「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要是革命,你就站過來;要是不革命,滾他媽的蛋!」

這是中國文革期間紅衛兵所吶喊的「血統論」,簡單說就是以祖先長輩的血統和身份,決定個人的前途命運和發展方向的政治思想。

但這種偏狹的政治主張,也常會踢到鐵板。例如同樣是出身黨國特務家庭,同樣是影視圈工作者,王昇的女兒王小棣與徐梅鄰之孫徐琨華,如今兩人就是神鬼分途。

王小棣關懷台灣人文土地和民主,甚至公開站出來呼籲罷免舔共的國民黨政客。徐琨華則堅持黨國思維,拿著中共資金拍出一部洗腦年輕人,護航黨國鷹犬,褻瀆林義雄,栽贓史明的電影《世紀血案》。

林宅血案、陳文成案與江南案這3件「世紀血案」,依照台灣1980年代駐巴拉圭大使王昇與竹聯幫大老柳茂川會談時所說:

「林義雄、陳文成的事做得乾淨俐落,怎麼江南這件事他弄成這樣糟糕?」

顯然王昇私下對柳茂川坦承,林宅血案與陳文成案,其實都跟江南案一樣,是蔣孝武交代竹聯幫陳啟禮去辦的。(大是文化《竹聯:我在江湖的回憶,台灣第一部幫派主持人親筆史記》)

王昇原本與蔣孝武關係密切,兩人政治立場都屬鷹派。王昇曾安排蔣孝武掌管國民黨陸工會所屬的中央廣播電台,專門負責對大陸的心戰廣播,1980年代之前兩人並非政敵。

無奈蔣經國在中國時,就已將私生子章孝嚴與章孝慈,託付王昇養照顧。兩兄弟隨王昇來台,考上東吳大學。

流落民間的私生子,比起三嫡系公子,別說考不上大學,連陸軍官校都讀不完,《蔣經國日記》裡幾度抱怨這3個兒子匪類;而王昇又計畫讓庶子認祖歸宗,這當然就觸怒了蔣孝武。

1983年權傾一時的國防部總政戰主任王昇,忽然被蔣經國調任閒差聯訓部主任,幾個月後再逐出台灣,外放駐巴拉圭大使。

雖然有人說這是美國CIA出身的李潔明大使操作,也有人說黨中央八大老進宮勸諫,但長年在七海官邸隨侍在側的蔣孝武,才是壓垮王昇的那根稻草。

賴名湯與郝柏村對王昇的看法不同

王昇是蔣經國的老部屬,1930年代在贛南就已追隨蔣經國,並且深獲信任。1970年代蔣經國逐步自父親手上獲得權力後,被寵信的王昇,權勢也就越來越大。

然而政工侵犯軍事將領的統帥權,蔣經國是太子,大家敢怒不敢言。但王昇要隨蔣經國腳蹤,繼續擴大政工職權,軍中將領的反對,就沒這麼多顧忌了。

1970年至1976年的參謀總長賴名湯,以及1980年至1988年的參謀總長郝柏村,是台灣任期最長的2位參謀總長。其他總長任期都不超過4年,而賴名湯6年,郝柏村8年,都破了慣例,可見蔣經國對這2位總長的信任。

恰好蔣經國、賴名湯、郝柏村與王昇都有日記,拿來交叉比對就會發現,賴名湯是小罵蔣經國,大罵王昇;郝柏村雖與王昇不和,但日記裡卻多次讚美王昇;而蔣經國卻在日記裡大罵王昇。

賴名湯在1972年的日記裡,多次提到自己對王昇行事爭議的文字風格的不滿。例如4月18日提到,行政院副院長蔣經國對總政戰部很不滿意,蔣經國對賴名湯說,一切照中央的指示和決策去做,不要過問別人的事。

顯然蔣經國早已不滿總政戰部副主任王昇亂做主張,卻打著「王師凱」(國民黨軍中黨部代號)或者總政戰部的招牌,但這些事有些連總政戰部主任羅友倫和參謀總長賴名湯都不曉得,蔣經國也是從其他情治系統上報得知。

8月7日賴名湯在日記裡抱怨,王昇是政工中的敗類,但蔣經國對王昇還是相信,實在難以解釋。賴名湯與王昇是為了文化服務團而爭論,王昇卻護短,賴名湯氣到想面見蔣經國,辭職明志。

10月9日,賴名湯又跟蔣經國談了一些總政戰部的問題,甚至直言王昇固執不肯改革,都是他個人的問題。如果不將王昇調離現職,一切改革都無效。賴名湯已對蔣經國說到如此露骨,他以為蔣經國會考慮了,但結果還是一樣。

這都還是王昇在擔任副主任時期,與總長賴名湯之間的衝突。等王昇擔任主任後,兩人之間的矛盾更深,最後就是賴名湯轉任總統府戰略顧問,而王昇依舊是主任,然而在郝柏村的日記中,王昇卻又成了另一個人。

在1981年11月25日的日記裡,郝柏村認為王昇一心為國,竭盡心智,委屈在現職太久了。1983年7月28日,郝柏村甚至認為王昇無私無我,不搞個人突出,操守品德無可非議,但做事太主動積極,有時也許逾分而遭忌。

蔣經國為何不再寵信王昇?

1977年中壢事件發生,李煥下台,王昇權力擴大,媒體都戲稱這是「李換(煥)王升(昇)」。由於從台大哲學系事件,到圍剿陶百川事件,甚至搞了一些像是《疾風》《龍旗》之類的極右派雜誌。

1979年王昇奉命主持「劉少康辦公室」,勢力伸入警總、國安局、調查局,權傾一時,「接班」之說開始傳出。但蔣經國這時對王昇早已不再信任,從《蔣經國日記》1978年10月6日的這段話就能看出:

「要煜辰(當時的國防部長高魁元)警告王昇,不要多露鋒頭,亦不要過問非其所應管之事。我多年培養此人,實不願看到他自我之毀滅也。……情報調查機構、尤其是司調局濫用職權陷害無辜,借公濟私且仍有刑審之事,實在聽之後坐立不安,夜不成眠。」

被國防部情報局派遣眷村黑幫殺手,赴美國槍殺的作家江南,生前最後階段,1985年8月7日曾在黨外雜誌《自由時代週刊》第16期,發表一篇評價王昇的文章〈王昇浮沉錄〉,文章最後就提到:

「早期的王昇潔身自愛、刻苦耐勞,不像易勁秋見錢就愛,不像楚崧秋寡人有疾,不像江海東那樣怒髮衝冠,經國對他寵信有加,完全是順情合理,合乎自然的發展。可是,經國忘了『絕對的權力,絕對的腐化』的道理。後期的腐化,經國過份的矯縱,應負責任。」

江南也是出身於政工幹校,對蔣經國與王昇都很熟悉,他在死前還在文章裡,分析王昇被放逐的原因有五:

「1.操之過急,欠沉著穩健;2.弄權跋扈,四面樹敵;3.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對手的才智;4.恃寵而驕,過分自信和經國的關係;5.不該拉章氏昆仲,壓孝武、孝勇兄弟。」

王昇為何會看不起蔣孝武?

這次警總發言人徐梅鄰之孫徐琨華導演的電影《世紀血案》,新聞出來後罵聲一片。相對於王小隸影視作品的高品質,有些當年的黨國鷹犬餘孽,為了潑王小隸髒水,竟造謠這3大案都是王昇所為。

這些黨國餘孽造謠的憑據,就是林家血案發生之前10天,王昇的兒子王步天在美國洛杉磯的住宅被放置炸彈,王步天因不在家而逃過一劫。王昇是為了報復黨外人士,才策劃了林宅血案。

但是從《王昇日記》裡就能發現,2月26日王昇才接獲外交部通知,王步天在洛杉磯的住宅被安置炸彈,來得及在28日早上就執行林宅血案嗎?另外在3月1日,王昇寫到林宅血案「充滿政治陰謀」、「慘絕人寰,令人髮指」。

至於1981年的陳文成命案,王昇更是在日記多次提到,本案會對蔣經國造成重大困擾,因此不斷指責警總。而江南案更是發生在王昇被放逐巴拉圭之後1年多,與王昇有關的可能性更低。

其實王昇會看不起蔣孝武,也看不起警總與情報局,關鍵就在於他們與台灣社會脫節,才會相信那些「狗掀門簾子,全靠一張嘴」的眷村黑幫,尤其是竹聯幫。

四海幫是來自天龍國的大安區,成員就像鴻源集團,忙的賺快錢。竹聯幫是來自更邊陲的中永和,只能與黨國特務機關相互欺騙,幹這些殺人的髒活累活。

王昇的做法其實就是李登輝的師傅,說穿了就是與本土派系及財團結合,這才是保障外省人政治特權的續命仙丹。因為就算要找黑道,也要找羅福助或顏清標這種本省掛的,他們的選情穩到可以父子相傳的。

反觀竹聯幫現在的統促黨,別說立委或縣長,連議員甚至村里長都選不上,政治能量比中配都不如。四海幫首領蔡冠倫1992年選立委,竟然只有730票,這數字真的連里長都選不上。

眷村幫派之所以能存在,是因戒嚴時代的警官都是軍人轉任,他們對眷村子弟比較優遇。但在「舒適圈」裡成長的眷村掛大老們,就跟蔣家嫡系三公子的困境一樣。

荊軻刺秦王之前,原本要等他的副手。燕太子丹卻心急,說燕國有一勇士秦舞陽,13歲時就在靠是持刀殺人,沒人敢用正眼看他,催荊軻就帶著秦舞陽當副手。結果一到秦國皇宮,秦舞陽就被嚇到屎尿失禁,荊軻只好一人上前行刺,最後失敗被殺。

秦舞陽為何在燕國這麼勇猛,到了秦國立刻就變成孬種?因為他是燕國將領秦開之孫,在燕國他當然膽大妄為;但一出國沒了特權,自然原形畢露。

王昇看不起蔣孝武,就是嫌他幼稚,整天跟那些眷村掛的兄弟廝混,最後搞出誰也無法收拾的江南案,逼得蔣經國必須宣告解嚴。

王小隸與徐琨華為何神鬼分途?把王昇跟其他情治系統的高級外省人相比,就能看出王昇至少還有些人生歷練,他只是壞,但他還真的不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