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時任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一句地攤經濟「是人間的煙火，是中國的生機」，曾短暫撕開中國經濟敘事的一道裂縫。那是一種帶有現實主義色彩的回應，坦承底層就業壓力巨大、坦承宏大規劃撐不起人民生活。然而，這場煙火尚未鋪展便迅速遭到撲滅。從官媒降溫到地方收回彈性，「市容管理」與「高質量發展」重新成為主旋律，地攤不只是被管理，而是被當作低端、不文明的象徵，遭到了政治性的全盤否定。
經濟政策走向窮途：只能被迫回收舊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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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政府當時試圖用一種治理潔癖，掩蓋底層人民的哀鳴。如今，當中國官媒再次重拾地攤經濟的敘事，並試圖賦予其新的光環時，本身就構成一個耐人尋味的訊號：可說是中國治理體系在經濟失速下暴露出的窘迫。
表面上看，這次復燃來自「擴大內需」、「激活消費」等政策語彙。黨刊《半月談》以「人間煙火流量」形容地攤經濟，試圖為其重新包裝正當性。但若回顧過去五年的政策軌跡便不難發現，這絕非一項被重新評估後的成熟政策，而更像是在補貼、投資與政策性金融等傳統工具相繼失效後，被迫回收舊工具。
宏觀數據背後的陰影難以掩蓋。中國官方公布的城鎮調查失業率維持在5%左右，表面穩定，卻掩蓋了青年就業市場的長期緊縮。非在校青年失業率仍處於16％以上的高檔，且靈活就業早已成為官方用來緩衝失業壓力的萬靈丹。在此背景下，地攤經濟之所以再次被提起，並非因其效率提升，而是因為它幾乎不需要制度成本：不必大規模投資、不必改革結構、不必承諾長期保障。政府只需開恩放行，讓那些在正式部門下崗或找不到工作的人，在街頭自行承擔生存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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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到國內大循環：用網紅擺攤包裝掩蓋向下求生
地攤敘事的回歸，反映出內需政策的現實困境。多年來，中國領導人不斷強調「做強國內大循環」，但民眾收入增長乏力、消費信心不足、房地產去槓桿削弱財富效果，使得刺激消費的政策動能逐漸消散。當既有工具的邊際效益下降，允許更多人自行尋找生計出口，便成了最廉價、也最具象徵性的選項。
然而，這正是問題的核心：地攤經濟並非真正的新空間，而是把就業失靈與經濟失速的代價，改由個人自行承擔的敘事。它解決的是有人能不能活下去，而非經濟如何升級。當官媒以網紅攤位、直播擺攤包裝這種模式時，實際上是官方在替年輕人的失業尋找遮羞布。正式就業吸納力下降、產業升級導致的人才錯配，被修飾成一種充滿活力的創業潮流，迫使年輕世代在非正式部門內捲。這種包裝極其殘忍，它將社會的集體倒退，美化成了個體的努力翻身。
官僚權力的傲慢：可收可放的政策恩賜
在地方財政因土地收入銳減而捉襟見肘的現實下，放開地攤與其說是治理思維的轉向，不如說是地方政府在管理成本與維穩壓力之間的權宜妥協。這並非回到李克強當年所隱含、承認多元經濟與容納非正規部門的治理思維，而是將地攤視為一項可隨時啟用、也可隨時收回的政策工具，其存在與否，完全取決於官僚體系的需要。
這是一場去政治化後的再利用。它被抽離了當年可能代表的路線分歧，只留下撐就業、穩情緒的功能。一旦明年經濟指標稍微好轉，或為了展現國家強盛形象，這些在官僚眼中有礙觀瞻的攤位，隨時會像五年前一樣，被以恢復市容之名再度熄滅。對於攤商而言，這種政策彈性極其脆弱，因為政治權力的傲慢從未消失，只是暫時收斂。
向過去借火：中國領導人對底層勞動者最沉重的玩笑
最後必須指出，中國如果是一個真正走向高質量發展的經濟體，絕不會需要反覆動用地攤敘事來維繫信心。當「煙火經濟」再次成為官方熱詞，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地攤有多熱鬧，而是中國的政策工具箱裡，是否已空無一物？
這場復燃，與其說是轉機，不如說是在傳統民生與內需領域的工具箱已見底。在改革停滯、內需遲遲無法回溫的現實下，中國正在向過去「借火」，試圖用這點微弱的火光，照亮不可知的經濟前路。這明顯不是人間的生機，而是中國領導人對底層勞動者最沉重的玩笑。
作者：洪浦釗／東海大學中國大陸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副執行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