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民已經不欠民進黨」,這是於2018年末那次民進黨選舉慘敗後,小英總統當晚引咎辭任黨主席,時任基隆市長的林右昌被推選為「代主席」時所曾說過的一句經典名句。而2022年的這次九合一選舉,民進黨又再臨大敗選,更證實了這句話確實不假。台灣人民既然已經不欠民進黨了,就完全沒必要再甘願被民進黨綁架,更不必再為民進黨含淚投票。

當時,我曾在本專欄撰文《「台灣人民」對「執政黨」忘恩負義,是「偉大民族」的標誌!》此一標題的典故係引自邱吉爾的不朽名言「對他們的偉大人物忘恩負義,是偉大民族的標誌。」( Ingratitude towards great men is the mark of a strong people.)在該文文末我曾這樣寫道:我們實踐民主,就是須要讓無能的主政者下台。昔日對國民黨,今日對民進黨,人民永遠佔領著「做為主人的優勢」,而這也是對照於中國獨裁政權最佳的警示。

沈慧虹:民主社會的珍貴,由人民作主

是的,經濟很重要,但民主的考驗更崇高,誰亂開支票,誰擺出權力者的傲慢敢欺負人民,終將被全民趕下台,這正是普世價值。台灣人民也因此得以在東亞、在全世界而贏得眾人的普遍尊敬與支持。

通觀所有敗選者的感言中,新竹市的沈慧虹PO文最讓我怦然心動而且私下陪著她黯然神傷。她一起頭就寫道:

選舉已經過去好多天,太陽依然升起、風一樣吹拂。這幾天,我和團隊們一起收拾好競選總部,然後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過日子,就是這幾天我們做的事,這就是民主社會的珍貴,由人民作主。

這就民主的真義,我必須為沈慧虹按1000個大讚。

再參考旅美作家黎蝸藤先生的一篇專欄文章《台灣民主選舉簡直是國際社會一股清流》黎先生寫道:

......第三,民主需要尊重規則。

在這次選舉中,負面攻擊非常劇烈,言語也充滿火藥味。然而, 即便鬥得你死我活的地區,失敗的候選人也會承認失敗,恭喜對手。比如在競爭最激烈、抹黑最嚴重、火藥味最重的台北和新竹兩個市,民進黨落選者陳時中和沈慧虹都自行宣布敗選,也恭喜獲勝的對手。願賭服輸,尊重規則,不搞「選舉舞弊」的陰謀論煽動選民,這是民主制度能維持下去的「基本法」。......

蘇貞昌罵人不要臉,自己卻霸佔權位,太難看了!

至於最該承擔敗選責任的行政院長蘇貞昌在選後第一時間即向蔡英文總統口頭請辭。不過,蔡英文加以慰留時,蘇院長竟然立即答應願意堅守崗位,留下來繼續推動各項政務。蘇院長不引咎辭職的此一決定,必然引爆更大民怨。

台北市議員王世堅即在29日開出第一槍,疾言高呼行政院長蘇貞昌「辭職鞠躬下台」,更應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如此才能展現閣揆「功成身退」的風骨。想不到,蘇貞昌在30日受訪時卻回應,總統蔡英文希望他堅守崗位,未來會率領團隊,繼續為整個國家做好方方面面的工作。所謂政治人物的成敗風骨也在這裡見出高下。難怪王世堅會毫不留情的公開嘲笑說:「真想走,誰也留不住;真想賴的話,誰也趕不走」 !

於是王世堅在政論節目受訪中對此持續抨擊說:「蘇貞昌現在辭職還可以說是走得漂亮,算是功成身退,但弄到整個社會逼你下台,那就是晚景淒涼。」王世堅的說法似乎有點隱晦,但聽得懂的人或許都會偷偷一笑。如果民進黨還繼續這麼執迷不悟,下次選舉勢將有一堆立委跟著一起陪葬。

就政黨政治而論,敗選改組乃民主制度的常軌,蔡英文總統在敗選當晚即宣布請辭黨主席只是對黨員的基本交代,但選民既已對現任政府投下不信任票,行政院長必須負起政治責任率內閣提出集體總辭,才是對公民與社會的正確回應!有論者認為,民主國家絕對不該是「以黨領政」,以為只要向「黨員」交代即可,卻大大敷衍了台灣社會的「公民」乃至視而不見,這絕不夠資格在自稱為「民主進步黨」!至少不是我們曾經捨身拚命的那個民進黨。

行政院長蘇貞昌受訪。(資料照片) 圖:行政院/提供
行政院長蘇貞昌受訪。(資料照片) 圖:行政院/提供

消失的340萬張選票,被誰偷走了?

從這次已公布的得票數據看去,整體上國民黨並未成長,倒是民進黨的得票率大幅縮水。我們且來看看這次 2022和上次 2018的總得票數之比對。

國民黨在此次縣市長選舉中總得票數是  570萬1,977票,比起 2018年 610萬2,876票,減少了 40萬0899票;

而民進黨在此次縣市長選舉中,其總得票數是 474萬3,468票,比2018年的 489萬7,730票,只減少了 15萬4262票。

也就是說,這一次總票數上,民進黨輸給國民黨 95萬 8509票,然而上次韓流席捲全台的2018年狂潮,民進黨輸給國民黨卻高達 110萬 5146票。可見得,這次民進黨並沒有比2018年輸得更多。相對,國民黨反而減少了40萬0899票。

九合一選舉、公投結果 圖:中選會提供
九合一選舉、公投結果 圖:中選會提供

憑此統計數據,在選後第一天早上,我就發出訊息告訴一堆傷心欲絕的民進黨鐵票監兼英粉們說:「民進黨選輸了,但國民黨輸得更慘。理由是,民進黨輸了但沒有解體;國民黨是贏了很多席次,其黨中央卻已形同散架了。」憑此我敢很肯定地論定:民進黨慘輸,國民黨卻更進一步走上奈何橋。

國民黨這次的選戰主軸是「下架民進黨」,為了這主軸,即使把政黨黨紀賣光了也無所謂!這麼多違紀(黨紀)事件,全黨上下都當作沒看見或無所謂?試問,當黨紀盡毀,這個政黨今後如何運作順暢?不過這是國民黨自家事,沒必要為他們操心。

既然兩大黨都大輸,那麼究竟被誰贏走了?

其實,「台灣最大黨」贏了這次選舉

經過選後各項數據的綜合整理,我基本認定是去中心化的「討厭民進黨」贏了。

再換一種說法,由不特定的中間選民們和絕大多數故意表現得好像不關心政治的年輕人一起結合成的「台灣最大黨」贏了這次選舉。

他們的特質就是完全或不太在乎誰會贏,但絕不再被民進黨綁架,也絕不再含淚去支持民進黨的心情,卻是最起碼共識。套用四年前林右昌的說法:「台灣人民已經不欠民進黨」,所以管你去X!

這個不具實體的「台灣最大黨」究竟有多大威力呢?

2020投給蔡英文總統的票是 817萬張,民進黨政黨票是 481萬,兩者的差距 336萬。而這次民進黨在縣市長選舉總得票數是 474萬票,跟小英總統上次得票數 817萬張的差距為 343萬,也就是說,民進黨上次政黨票和這次縣市長的得票數,只相差7萬票而已,等於打平而已。這說明了,從選票結構去推敲,民進黨在全國的基本盤也就是480萬上下之間。

於是就一定會有人要追問,除了民進黨基本盤的鐵票之外,投給小英的另外340多萬張選票怎麼就不見了?

今年中秋節,我受邀參加一些年輕人的戶外烤肉聚餐。主持人是頗為優秀的女性單身貴族,因為話題突然轉到選舉,說著說著,我驀然聽到她咬牙切齒的怒言:「從我開始投票,我都投給民進黨,但今年,我再也不會笨到去投給她們了!」我尷尬地冷眼看著她,她沒有迴避,反而雙眼直瞪瞪地又告訴我:「老大,不是不尊重你,而是你們民進黨太不尊重我們年輕人了。」

我含笑默然,因為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總統兼任民進黨主席蔡英文為民進黨新北市長參選人林佳龍站台 圖:林佳龍競辦提供 (資料照)
總統兼任民進黨主席蔡英文為民進黨新北市長參選人林佳龍站台 圖:林佳龍競辦提供 (資料照)

連高中生都主張投廢票,誰敢說年輕人不關心政治?

再舉一個例子。選前三周,我受邀去一個高中演講,在最後Q&A時,場上有位女生舉手問我:「我想問老師一個沒禮貌的問題,你同意嗎?」我當然點頭應聲說,「你敢問,我就敢答。」於是她勇敢地起立緩緩問道:「這次選舉的幾位市長候選人,請問老師,方便告訴我們,你會投給誰嗎?」

我沒有猶疑,直球對決答稱:「市長我要投廢票。」

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全場超過百位高中生全都起立鼓掌,這是滿堂彩喔!之後她們又都給我比個大讚。當下我有點心驚,也暗自滴咕著「誰還敢說年輕人不關心政治?」

還有另一個例子,選後第三天,十幾位都已就業的年輕人找我到河邊吃燒烤聊天,主要是想聽我分析選後大勢。當我表明我的市長票投的是廢票之後,他們立即跟進表明,「我們也都投廢票。」

光罵民進黨,卻絕口不提國民黨,不公平吧?

不投票是一種種態度,屬於消極抵制;投廢票則是一種積極表態:「我就是不爽你!」

當時氛圍既是閒聊,我也就不客氣地直接問他們,為何選擇投廢票?我語音一落,於是七嘴八舌,各有一番牢騷話沒完沒了。我並沒有為民進黨辯駁隻言片語,只是專心而認真地靜靜聽著他們盡情數落民進黨的一千個一萬個不是。

最後我輕輕問了一句:「你們可以把民進黨罵到臭頭,卻怎麼沒聽到你們罵國民黨,很不公平吧?」

「那是個外來政黨,有甚麼可罵的?」「根本不屑罵她!」

「都快X了,恨不得她快快X掉!」......

這麼些可愛的年輕人會想來聽我分析選後大勢,正表示他們對台灣政治走向的高度關心;他們決定用選票教訓民進黨,是因為他們都對這本土自生的政黨還有很深的期待。

所謂一葉知秋,我相信散落在台灣各角落的年輕人也都是同樣的心情和態度吧!

然後話題很快轉到中共正在發生的「白紙革命」,而從他們各自所接受的訊息以及所表達的語態之間,我能清晰地接收到他們對台灣今天能過著自由民主的生活有著無比的驕傲感與幸福感。

年輕人齊聲高唱楊培安的老歌《我相信》!

看著他們各個的年輕臉龐,看著他們大罵民進黨那捨我其誰的氣勢,我很自然感受著他們對生活充滿希望的那股熱情,我自己也隨著萌生出「年輕多好」的一種自憐的慨歎!

店家老闆看到這麼熱烈氣氛,很配合地去自動播放楊培安的老歌《我相信》,年輕人立刻也跟進一起興奮地揚聲合唱起來:

想飛上天  和太陽肩並肩  世界等著我去改變

想作的夢從不怕別人看見  在這裡我都能實現

大聲歡笑  讓你我肩並肩  何處不能歡樂無限

拋開煩惱 勇敢的大步向前  我就站在舞台中間

我相信我就是我  我相信明天

我相信青春沒有地平線

在日落的海邊  在熱鬧的大街

都是我心中最美的樂園

我相信自由自在 我相信希望

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

有你在我身邊 讓生活更新鮮

每一刻都精彩萬分 I do believe

......

夜色中,我散步回家,心裡不自禁地叨念著我寫過的專欄的那個標題:「台灣人民」對「執政黨」忘恩負義,是「偉大民族」的標誌!

然後我想到了沈慧虹的那篇PO文感言,內心裡升起一股暖意,我暗暗低吟著,下次她要是再勇敢地站出來參選,我一定去幫她大力助選,好人多助,天道酬勤,台灣還是美好的。

作者陳昭南:曾任第二屆、第四屆立委、現為網路媒體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