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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觀點》小地方的政治嘉年華--《艾薇拉投票記》(馮品佳)

新頭殼newtalk 文/
生活藝文
21世紀第一位諾貝爾文學講得主奈波爾。   圖:翻攝自維基百科。

奈波爾的第二本小說《艾薇拉投票記》(1958)以一種嘉年華式的書寫,描繪千里達的小村莊第一次行使投票權的經歷。嘉年華式的書寫展現在小說的形式與內容上,眾聲喧譁,恰巧符合加勒比海的文化與社會背景。當時年僅二十餘歲的奈波爾,透過全知的第三人稱敘事者,運用黑色幽默的手法,嘲諷千里達在邁入後殖民民主體制時期所發生的種種亂象,鮮活地呈現了加勒比海地區非裔、印度裔、西班牙裔,以及華裔各色人種混雜的文化及語言。同為加勒比海裔的小說家金凱德(Jamaica Kincaid)稱自己的家鄉是個受到殖民統治腐化的「小地方」(small place),讓她又愛又恨,最後需要遠走他鄉以成就自我。奈波爾筆下的千里達也是這樣的一個小地方,而偏遠落後的小村莊艾薇拉則是千里達的縮影。

小說中的艾薇拉是個深受殖民歷史影響的小地方,村名源自一位殖民莊園夫人的閨名,在社會結構中還有監督工人的工頭(driver)。只是奈波爾特意扭轉了這些殖民遺緒,梳理殖民歷史中更複雜的層次。傳說中艾薇拉夫人與黑人男僕生下了早夭的混血小孩,而艾薇拉莊園的副工頭瑪哈迪歐則是印度後裔。英國殖民者為了取代黑奴而驅使印度人移居加勒比海,而印度族群的後裔又成為壓迫黑人的工具。反諷的是瑪哈迪歐在小說中為了替同族的哈本競選議員,被迫照顧年老力衰的黑人,讓印度裔與非裔之間的互動關係更加複雜。此外,印度裔千里達金匠吉特倫金雇用西班牙人做工,家中掛著英王喬治五世與甘地的合照。這些細節微妙地刻劃出艾薇拉╱千里達的社會型構是如何超越黑白對立,呈現多元種族雜立的狀態。

在《艾薇拉投票記》中,身為婆羅門種姓後裔的奈波爾將視角聚焦於小村的印度族群之上,書寫他所觀察到的印度離散族群,為二次大戰前後的加勒比海印度族群提供寶貴的生活紀實。然而奈波爾對於印度鄉親毫不留情,以誇大的敘事加以嘲諷,無論是印度教或是伊斯蘭信徒都逃不過他犀利的批判,而殖民政府所推動的全民普選也成為他剖析人性的最佳場景。

艾薇拉雖然是小地方,代表著新政治願景的民主選舉卻是件大事,在奈波爾的筆下又成為一場鬧劇。候選人哈本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政見,選舉手法只有公開賄選,以金錢、物質,及聯姻的手法買通宗教與意見領袖為他助選。而他的助選團除了對於候選人予取予求,更喧賓奪主,決定了各種誇大不實的選舉策略。

小說中艾薇拉的選民多為文盲,必須依賴候選人的代表標誌投票,從星星、心與鞋子的無厘頭的標誌以及各種空洞的文宣口號,選舉代理人在各個投票所忙著指導投票等諸多細節,建構出荒誕無稽的選舉戲碼,在笑鬧之餘,經由暴露底層的選舉操作模式批判民主制度的脆弱。哈本一直以來都是靠著防止艾薇拉殘破落後的道路致富,投下大筆資金換得議會的「入場券」之後,會以何種手段回收成本,不可言喻。果然,敘述者最後告訴我們哈本當選之後棄艾薇拉不顧,從此不再踏足艾薇拉,冷酷地暴露了金錢政治的終極現實。

小說的選舉鬧劇中最黑暗的一面,是對於兩位政界新秀裁領與洛克霍爾的描寫。兩個印度青少年自小就有著瑜亮情結,其實個性半斤八兩,相去不遠,都是極端自我中心,唯利是圖的投機分子。他們毫無遠見與願景,只是藉由選舉尋求壯大自己聲勢的機會。艾薇拉或許是個文盲充斥的小地方,但是對照現今世界各種荒誕的「民主選舉」,小地方的故事似乎又是大世界的寫照。艾薇拉的民主曙光,似乎也早就預示著一甲子之後現今世界民主體制的衰敗。

政治之外,奈波爾在《艾薇拉投票記》眾生喧譁的敘事之中也穿插了幾位篇幅不多卻相當突出的女性角色。裁領的母親巴克希太太一直對於選舉懷疑抗拒,警告丈夫選舉的甜頭終究會變成苦果。這個預言雖然沒有應驗在她的家人身上,但是對於艾薇拉的一般選民而言,哈本當選正是艾薇拉更加敗落的開始。巴克希太太的迷信代表市井小民的生活態度,在家庭中強而有力的母親形象則代表傳統印度女性。然而她會強迫孩子對著《聖經》發誓,又表現出離散情境中宗教文化的混雜性。

奈波爾似乎試圖提供年輕的印度女性逃離傳統束縛的路徑。小說中婆羅門班智達的媳婦抗拒被丈夫拋棄的命運,與洛克霍爾私奔。印度教領袖吉特倫金的女兒奈莉則因為與裁領暗通款曲、行為不檢的傳聞,逃避了政治聯姻的命運,甚至完成遠走倫敦求學的心願,「跑遍大小舞會,盡情享受青春」。這兩位年輕印度女性得以解除傳統束縛,遠走他方,也具體表達了年輕的奈波爾渴望脫離小地方的心境。

千里達以嘉年華會著名,《艾薇拉投票記》的尾聲充分掌握了嘉年華慶典的熱鬧與解放氣氛,即使是突然降臨的死亡也得以輕易吸納進入慶典的氛圍之中。黑人老卡菲在欺負流浪狗之後暴斃,本應該為小說帶來詛咒成真的陰霾,卻在泛政治的操作之下變成了選舉慶典的前戲,並且促使一直隱身在人群中的華裔角色唐文以殯葬業者的身分登場,不僅暴露了千里達多種族社會的另一組亞裔成員,也為小說更增添了寫實色彩。選前的汽車大遊行更是正式啟動慶典模式,宣布「民主在艾薇拉扎根」。

奈波爾為嘉年華式的小說製造了一連串迂迴起伏的小插曲,展現出小說家在青年時代已然對於小說書寫技巧有一定的掌握。角谷美智子(Michiko Kakutani)在1983年奈波爾前3本書小說合集再版時,在《紐約時報》寫了一篇書評,認為這些作品是作家的練習之作,尚未達到成熟境界,這個評語或許對於這些早期作品的評價稍微苛刻。奈波爾透過小地方誇大的政治嘉年華,批判殖民社會荒誕的民主形式,在《艾薇拉投票記》這本犀利小品中,這位日後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早已展現出超齡的成熟與特殊的洞見。

作者:馮品佳(交通大學亞裔美國研究中心主任)

(原文刊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163期,2017年3月號」)

奈波爾的早期作品《艾薇拉投票記》(1958)以一種嘉年華式的書寫,描繪千里達的小村莊第一次行使投票權的經歷。   圖: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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