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力供需是數學。」這是台灣能源討論中少數幾乎無須爭論的命題。每一度電都必須由發電機組、太陽能板、風機、水庫、儲能設備或電網送到使用者手上。AI再怎麼蓬勃發展,也不能用政策口號生出一度電;企業再怎麼擴廠,也不能用產業願景取代電力系統的物理限制。既然如此,就更應該把數學算完整。
近期討論「核綠互助」的報導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面對AI與半導體快速增加的用電需求,核電與綠電是否應從彼此競爭走向並行?這個問題值得討論。但「核綠共存」本身不是答案,而是一個必須計算、驗證的能源政策方案。
經濟部今年6月公布的《114年度全國電力資源供需報告》,已將AI資料中心、半導體擴廠等因素納入,預估2026至2035年用電需求年均成長約2.5%,並規劃同期燃氣機組累計新增約26 GW。但2.5%只是需求成長率,不是電力缺口。真正應該公開的是:新增需求究竟來自AI多少、半導體多少?多少是基礎負載,多少集中在尖峰?又有多少可以透過節能、儲能與需求反應降低?
如果政府要告訴社會「供電無虞」,就不應只公布結論,也應把計算過程攤開:需求是多少、供給是多少、安全餘裕是多少,每種能源各自負擔多少?如果AI需求再增加10%、20%,系統是否仍承受得住?這才是社會真正需要看到的數學。
核三也是如此。核安會9月24日完成的是核三「再運轉計畫」審查,台電後續仍須依核定計畫執行、提出結果報告,並完成老化、輻射及耐震等自主安全檢查;相關安全管制作業仍在進行。因此,在正式取得運轉資格之前,把核三預期發電量直接寫進「確定供電」帳本,並不符合電力規劃邏輯。
最好的方法其實很簡單:至少公布三套情境。第一套,不計核電;第二套,依核三不同可能時程納入;第三套,在核二完成相關程序並具備再運轉條件後納入。然後把每種情境下的天然氣、再生能源、儲能與電網需求全部算出來。社會就不必靠政治立場猜答案,而能直接比較不同條件下的結果。
綠電也是同樣道理。政府目前仍設定2030年光電累計31.2 GW,離岸風電則規劃2035年達18.3至19.9 GW、2039年達24.7至27.9 GW。問題不是先判定這些目標是夢或不是夢,而是把帳算清楚:從現在到目標還差多少?每年要增加多少?屋頂型與地面型各多少?需要多少土地、電網與資金?哪些案件已施工,哪些仍在規劃?
更不能忘記,裝置容量不等於發電量。GW是容量,度數才是實際發電量;但對電力系統而言,兩者仍不夠,還要看「什麼時候發得出來」。因此比較核電與綠電,不能只比裝了多少GW,而要比一年發多少度、尖峰能提供多少、需要多少儲能、備用電源與電網。
這也說明「核綠共行」若要成為政策方案,就必須從口號變成模型:核電提供多少穩定電力?太陽光電提供多少白天電力?風電提供多少季節性電力?天然氣承擔多少調度?儲能處理多少尖峰?需求管理又能降低多少負載?沒有這些數字,「核綠共存」仍只是尚未完成計算的政策語言。
更重要的是,資訊公開不能只要求政府。擁核者要求公開AI用電缺口,也應公開核電可增加多少可靠供電、何時能增加;再生能源業者要求擴大綠電,也應公開土地、電網與儲能成本;AI與大型用電企業要求更多電力,也應說明用電量、需求時程與負載曲線。政府、電力公司、能源業者與大型用電戶,都不能只把收益寫進帳本,把成本留給別人。這才是真正的能源公平。
台灣過去十年的能源爭論,太習慣問:「你支持核電還是綠電?」AI時代真正該問的卻是:需要多少電?什麼時候需要?哪裡需要?哪一種電可以供應?成本多少?誰負擔?誰承擔風險?出了問題誰負責?
核三若完成程序並取得運轉資格,就把它算進去;核二若未來具備條件,也把它算進去;核四仍屬情境,就明確標示為情境;SMR若尚未具備商業部署條件,就不能把未來技術當成今天的確定供電。能源政策真正需要的,不是再選一個能源神主牌,而是一張可以讓所有人一起檢驗的能源帳本。
電力供需確實是數學。但成熟的能源政策,不只是把發電量加起來,還必須把成本、風險、時間與責任一起算進去。AI時代台灣真正不能缺的,不只是更多的電,而是一套敢把需求、供給、成本、風險與責任全部攤在陽光下的能源治理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