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中山誕辰160週年,中共以高規格舉行紀念大會,習近平親自出席並發表講話,強調中國共產黨是孫中山革命事業最堅定的支持者、最忠誠的合作者及最忠實的繼承者,同時將解決臺灣問題、實現祖國完全統一,定位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歷史任務。從表面看,這是一場對近代中國革命先行者的歷史追思;然而,若將習近平講話與《環球時報》隨後發布的報導及社評一併觀察,便能發現,此次紀念活動更是一場以歷史記憶為媒介、重新建構兩岸政治認同的論述操作。中共不僅要宣示自己是孫中山革命事業的繼承者,更試圖藉由這位兩岸共同熟悉的歷史人物,將自身的統一主張包裝為延續近代中國革命遺志的歷史使命。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中共對孫中山歷史定位的重新詮釋。習近平特別強調中國共產黨與孫中山革命事業之間的歷史關係,並將第一次國共合作及後續中國革命歷程,納入一條連續的民族復興敘事。這種論述並非全然沒有歷史依據,孫中山晚年確實推動聯俄、聯共、扶助農工政策,與當時的中國共產黨建立合作關係。然而,歷史上的合作不代表思想與政治目標完全一致,更不能將孫中山的革命理念直接等同於中共後來建立的政治體制。孫中山所倡導的三民主義,具有其特定的歷史背景與政治理想,中共則是在後續革命與建政過程中,逐步形成自身的政治制度及意識形態。如今,中共透過選擇性連結歷史事件與思想概念,將孫中山的民族主義、民權思想及民生理想,分別納入民族復興、人民民主與共同富裕等當代政治論述,實際上是在重新取得孫中山歷史遺產的詮釋權。

其次,這場歷史詮釋也具有明確的對臺政治意涵。孫中山在臺灣社會具有特殊地位,其歷史形象不僅存在於國民黨的政治發展史,也深植於臺灣長期的教育、文化及公共空間之中。對北京而言,孫中山的特殊性在於,他是少數能夠跨越兩岸政治體制與政黨立場,仍具有一定歷史辨識度的共同人物。中共選擇以孫中山作為紀念活動的核心,正是運用這種歷史共同性,尋求與臺灣社會建立認同連結。相較於直接宣傳統一政策,透過共同歷史人物及文化記憶切入,更容易降低政治論述的對立感,也能為後續的兩岸交流及統一主張創造傳播空間。

《環球時報》的相關報導與社評,更進一步呈現這種論述如何延伸至臺灣社會。相關文章除了強調兩岸同胞具有共同歷史與民族淵源,也引用臺灣政治人物及團體的紀念活動與公開言論,藉此呈現臺灣內部仍存在認同孫中山、重視中華文化及支持兩岸交流的政治力量。這種傳播方式的意義,不僅在於呈現臺灣內部不同政治聲音,更在於將部分臺灣政治人物的發言納入北京所設定的歷史敘事,使其成為兩岸具有共同政治基礎的論述素材。從統戰工作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種透過共同歷史記憶尋求認同連結,再將認同連結延伸至政治立場的操作方式。

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共並未將孫中山的紀念活動停留在歷史與文化層面,而是進一步將其國家統一思想與當代對臺政策直接連結。習近平在講話中強調孫中山始終堅定維護國家統一、民族團結,並將解決臺灣問題定位為中國共產黨矢志不渝的歷史任務;《環球時報》社評則進一步將祖國完全統一描述為告慰孫中山的最好方式。透過這種論述,原本屬於近代中國特定歷史環境下的國家統一理想,被轉化為當代中共推動統一政策的歷史依據。換言之,北京不只是紀念孫中山,更試圖將當代兩岸政治問題納入孫中山的歷史遺志,使統一不再只是中共的政策目標,而成為其所宣稱的民族共同責任。

然而,歷史記憶的共同性,並不代表政治認同必須具有一致性。認同孫中山的歷史地位,不等於認同中國共產黨;重視中華文化與近代中國革命歷史,也不代表必須接受北京對兩岸關係的政治定義。尤其孫中山所處的歷史環境,與今日兩岸分治的政治現況存在根本差異,其國家統一思想不能被直接轉化為對當代特定政治制度安排的認可。兩岸固然共享部分歷史文化記憶,但對歷史的理解、政治制度的選擇及未來發展方向,仍然存在不同的社會經驗與價值認知。若將歷史上的共同性直接推導為當代政治上的必然性,便是將歷史記憶簡化為政治動員的工具。

對臺灣而言,面對中共此次紀念活動,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是否應該紀念孫中山,而是臺灣是否仍具備自主詮釋自身歷史的能力。孫中山是近代中國歷史的重要人物,其革命思想與歷史貢獻不應由任何單一政黨或政治體制獨占。臺灣也沒有必要因為北京將孫中山納入統戰論述,就放棄對其歷史地位的研究與紀念。相反地,越是在歷史人物被賦予當代政治意義的時刻,越需要回到歷史脈絡,釐清不同時代的思想背景與政治條件,避免歷史被簡化為單一政治敘事。

中共此次紀念孫中山,反映其對臺工作不僅著眼於當前政治與軍事層面的競逐,也持續透過歷史文化、民族認同及共同記憶尋求政治連結。這種以歷史為媒介的統戰論述,未必立即改變臺灣社會的政治認同,卻值得持續觀察其如何選擇歷史素材、設定傳播對象,以及將文化認同延伸至政治主張。對臺灣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與北京爭奪誰更有資格紀念孫中山,而是確保歷史詮釋不被單一政治力量壟斷。孫中山可以是兩岸共同的歷史記憶,但共同的歷史,不應成為預設共同政治道路的理由;歷史可以連結兩岸,卻不應成為否定臺灣自主選擇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