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除非核家園」全國性公民投票第22案已由中央選舉委員會公告,將於11月28日與地方公職人員選舉同日投票。公投主文為:「你是否支持政府使用『核電』振興經濟,以廢除『非核家園』的能源政策?」
核電當然可以討論,能源政策也可以交由人民選擇。但一場涉及國家能源結構的公投,真正需要被檢驗的,不只是支持或反對核電,而是公投理由書所提出的國際趨勢、科學依據與政策推論,是否完整、精確且足以支持其政策結論;尤其不能把仍待比較的政策選項,提前寫成確定答案。
理由書首先主張,聯合國與歐盟已正式將核能視為綠能,並且全球都在推動核能。這個說法至少需要更精確地理解。
歐盟確實已在永續金融分類架構中,於嚴格條件下納入特定核能活動;但這與把核能重新定義為太陽能、風力、水力等再生能源,是兩件不同的事情。歐盟的分類架構是永續金融與環境目標的分類工具,特定核能活動必須符合核安、核廢棄物管理及其他相關條件,並不等於「核能就是再生能源」。
換言之,「核能被歐盟分類架構納入」與「核能就是再生能源」是兩件不同的事。把前者直接轉換成後者,正是政策討論中最需要避免的語言跳躍。
COP28的情況也是如此。國際氣候政策確實把核能列入低排放技術的討論,但同時對再生能源與能源效率提出明確的2030年全球目標,包括全球再生能源裝置容量增加三倍,以及能源效率改善速度加快一倍。這說明國際社會正在討論多種低碳技術與政策工具,而不是把核能與再生能源視為完全相同的能源類別。國際能源政策的變化,值得台灣關注;但「國際重新重視核能」並不等於「國際已經證明核能是唯一答案」。
第二個問題,是理由書對「24/7全天候無碳能源」的描述。聯合國所推動的24/7 Carbon-Free Energy,核心概念是每一度電、每一小時、每一天,都由無碳電力來源滿足用電需求。這是一個對電力系統結果的要求,而不是指定某一種能源必須擔任基載。
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24/7無碳電力「只能由什麼能源提供」,而是台灣能不能建立一個在不同時間、不同季節與不同需求條件下,都能穩定提供無碳電力的系統。這涉及發電、儲能、電網、需求反應、負載管理以及不同能源的調度能力。把24/7 CFE直接等同於「核能作為基載、再生能源作為搭配」,其實是把一個電力系統的目標,直接翻譯成特定能源組合的答案。
第三個問題,是理由書宣稱「沒有核電就沒有AI的未來」。AI與資料中心確實可能帶來大量新增用電需求。問題是,「AI需要大量、穩定而低碳的電力」,並不能直接推導成「因此必須核電」。電力需求與電源技術選擇,本來就是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真正需要回答的是:未來新增多少用電?什麼時間增加?集中在哪些地區?屬於基礎負載還是尖峰需求?電網能否承受?需要多少輸配電建設?大型用戶能提供多少需求反應?儲能與其他調度資源可以承擔多少?
如果這些問題都沒有先回答,單純把AI與核電畫上等號,只是把一個複雜的電力系統問題,簡化成單一能源選項。
核能當然是低碳電力的重要來源之一,但核能是否符合完整的永續要求,也不能只看發電階段的碳排。燃料取得、電廠建造與除役、放射性廢棄物長期管理,以及重大事故風險,都應納入整體環境與風險評估。
從全球發電結構來看,IAEA 2025年的資料顯示,2024年核電占全球發電量約8.7%;在IAEA的2050年低、高情境中,核電占全球發電量的比重分別約為7.2%與12.5%。這些數字不能證明核電沒有優勢,卻提醒我們,即使在IAEA不同情境下,核電仍只是全球電力結構的一部分,而不是可以直接取代其他能源選項的單一答案。
理由書另外提出以核能供應海水淡化、碳捕獲與氫能生產。這些技術本身並沒有「只能使用核能」的技術前提。因此,真正需要比較的,是不同能源方案在成本、碳排、穩定性、土地需求、環境影響與系統韌性上的差異,而不是先決定某一種能源,再反過來替它尋找用途。
核電安全同樣不能只看正常運轉,而必須檢驗極端情境下的冷卻、電力供應與熱移除能力。三哩島與福島事故雖然成因不同,卻都提醒我們:核安不能只用正常運轉條件來衡量。
氣候變遷也讓這個問題更加值得注意。國際能源總署指出,熱電廠,包括核電廠,通常需要水進行冷卻;歐洲過去就曾有核電廠因乾旱、冷卻水不足或水溫過高而降低輸出甚至停機。這並不表示核電必然不可靠,而是提醒能源規劃不能只計算發電量,也必須把未來氣候條件下的冷卻水可得性與系統韌性納入評估。
至於在北部既有核電廠區配置新型大型機組或SMR,更不能只用「AI需要電」四個字帶過。任何新核能設施,都必須回答選址、人口暴露、緊急應變、地質條件、冷卻來源、電網配置、用過核燃料與放射性廢棄物管理,以及社會接受度等問題。SMR雖然是新一代核能技術的重要發展方向,但「小型模組化」不代表可以跳過核安、選址與環境審查,也不代表成本、核廢與緊急應變問題會自動消失。
更重要的是,台灣真正面對的問題,也不是「有沒有核電產業」這麼簡單。台灣過去確實累積了核能工程、運轉、維修與監管經驗;現在仍有核電廠除役、用過核燃料管理與核能專業傳承等工作。真正值得討論的是,在長期沒有新的大型核電建設之下,台灣是否還能維持足以支撐新核能計畫的工程人才、供應鏈、監管能力與長期技術傳承。
因此,如果台灣重新考慮核能,就不能只談「多幾座核電廠可以增加多少電」,還必須把核安、核廢料、人才、設備、工程能力、除役成本與長期財務責任一起算進去。反過來,如果台灣選擇持續提高再生能源占比,也不能只談裝置容量,同樣必須回答電網、儲能、備用容量、土地、環境影響與系統穩定性的問題。這才是能源政策真正需要的「完整能源帳」。
公投可以決定政策方向,但公投本身不能替代政策分析。人民當然可以決定台灣要不要重新走向核能,但在做出選擇之前,應該看到的不是一句「全球都在用核能」,也不是一句「再生能源就能解決一切」,而是一張把供電、成本、時間、碳排、土地、核廢料、電網與風險全部攤開來的能源帳本。
能源政策不是誰的口號比較響亮,而是能不能把完整的成本、風險與責任說清楚。公投可以問核電,但不能先把政策結論寫進理由書;人民可以做選擇,但制度必須先把足以形成判斷的完整資訊交給人民。
民主的價值,不只是讓人民在「同意」與「不同意」之間按下選項,更是在投票之前,讓人民知道自己究竟在選擇什麼、要付出什麼,以及誰必須為選擇的結果負責。
林仁斌 (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文化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