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與一位研究所三年級學生閒聊,他正忙著撰寫論文,他提到身邊有不少同學面臨的困境,往往不完全出在論文本身,而是研究生與指導教授的緊張關係。
有些指導教授給予的意見語焉不詳,研究方向也不夠明確。學生拿著論文請教授指導,得到的卻經常是幾句籠統的建議,例如研究沒有深度、論述不夠完整、缺乏邏輯脈絡、理論運用不恰當等。被退回去之後學生經常摸不著頭緒不知從何修改,只能反覆自行揣測摸索、花費大量時間重新改寫,結果下次見面又被要求調整方向,甚至有與前次的討論互斥情況。長期下來,不僅論文進度受到影響,學生也容易產生挫折感,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研究能力,最要緊是心很累。
這段對話讓我思考:為什麼在強調理性思辨、論證與知識生產的學術環境裡,部分研究生卻連要求指導教授把話說清楚,都可能感到困難?
這背後涉及的,或許不只是個別教授的指導方式,而是論文指導長期存在的權力不對等關係。
教授點出問題,學生卻難以掌握
首先,論文指導過程中,教授的表達方式可能就是問題之一。
學術研究涉及理論、方法與研究設計,教授通常具有較豐富的研究經驗,能夠從專業角度看出論文的問題。但是,能夠看出問題,並不代表一定能夠清楚地說明問題。
例如,教授告訴學生:「你的研究過於薄弱。」這句話本身或許沒有錯,但學生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是問題意識不夠明確?是文獻回顧不足?樣本數量太少?理論與研究材料缺乏對話?還是研究發現停留在現象描述,缺少深層意義的討論?這些問題涉及不同的修改方向。如果教授只是提出評價,卻沒有進一步說明問題所在,有些學生頭一次寫論文,研究能力不足很難理解教授的想法。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情況,是教授可能沒有充分研讀學生的論文,無法針對研究內容提出具體建議。會發生此類情況可能是教授同時指導多位學生、高教工作任務繁重、研究領域不完全相符,或雙方對指導責任的期待不同。無論原因為何,當指導意見長期缺乏明確性,學生就很難掌握研究方向。
學術研究本來就需要不斷修正,教授當然不可能提供標準答案。但是不可否認,指出問題與協助學生理解問題,皆屬指導教授的任務範疇。
學生有問題,卻不敢開口
比起指導意見不夠明確,我認為更值得關注的是,學生明明感受到問題,卻不一定敢向教授表達。
這位研究生提到,身邊不少同學即使對指導過程有意見,也大多只能私底下抱怨,很少有人敢直接向教授反映,這也突顯在論文指導關係中,學生與教授之間的權力不對等。
教授不只是傳授知識的人,同時也是學生研究成果的重要評價者。從論文方向、研究進度、修改要求,到最後能否順利完成學位,指導教授往往具有相當程度的影響力。當學生覺得教授的意見不夠清楚,理論上可以提出疑問,要求進一步說明。但實際上,學生可能會擔心自己被認為不受教、怕多問被指責,擔憂影響之後的師生關係及畢業期程。於是,即使學生心裡有疑問,可能選擇沉默,即使認為修改方向不合理,也可能照單全收。
這種現象值得注意的地方在於,在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中,學生逐漸失去表達意見的空間。當一個學生連要求教授說明清楚都需要反覆考慮後果,這樣的指導關係顯然值得省思。
學術權威如何變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如果從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觀點來看,這種現象可以得到更進一步的理解。布迪厄認為,社會中的權力不一定透過直接命令或強制來運作,也可能透過制度、文化與日常互動,形成一種不容易被察覺的支配關係。其中,「象徵權力」與「象徵暴力」尤其值得借用來理解學術場域中的師生關係。
簡單來說,象徵權力並不一定需要透過威脅或處罰來展現,而是當某個人所擁有的地位、知識與權威受到普遍認可時,他的判斷就容易被視為理所當然。
教授擁有學術專業、研究資歷與制度上的評價地位,學生則處於學習者的位置。這種差異本身並沒有問題,因為學術訓練本來就需要專業傳承。問題在於,當教授的學術權威逐漸被延伸為不容質疑的指導權威時,師生之間原本應該存在的討論與溝通,就可能受到壓縮與限制。久而久之,學生可能開始認為,教授的判斷就是標準,自己的疑問則代表能力不足。
這便涉及布迪厄所說的象徵暴力:支配關係不一定透過明顯的強迫發生,而可能讓處於弱勢的一方逐漸接受既有的權力秩序,甚至將不平等視為理所當然。
換句話說,學生不敢提出疑問,不一定是教授曾經明確禁止,也可能是長期的師生互動,讓學生逐漸認為自己不該質疑教授。
當然,並不是所有教授的專業要求都構成象徵暴力,也不是學生對指導意見不滿,就代表教授運用了權力壓迫。真正值得討論的是:當學術權威缺乏適當的溝通與制衡時,是否可能讓學生失去合理表達意見的空間?
論文寫不好,不完全是研究生問題
論文指導關係還有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就是當指導過程出現問題時,相關成本往往主要由學生承擔。例如,研究方向不明確,學生可能需要反覆修改;指導意見前後不一致,學生可能必須重新整理研究架構;指導過程缺乏有效溝通,學生可能因此延畢,甚至承受相當程度的心理壓力。
但是,當學生無法順利完成論文時,外界往往比較容易將問題歸因於學生不夠積極認真或研究能力不足。這些因素當然可能存在,研究生本來就應該為自己的研究成果負責,也必須具備獨立完成研究的能力。然而,如果指導過程本身存在長期而明顯的問題,卻完全不檢視教授的指導責任,只要求學生自行承擔所有後果,這樣的責任分配是否合理?
教授擁有學術專業自主,並不代表不需要負起指導責任;學生需要培養獨立研究能力,也不代表所有研究困境都應該由學生自行解決。論文指導是一種以專業知識為基礎的學術合作關係。
理想的狀態是教授提供研究方向、專業建議與必要的問題釐清,學生則負責研究執行、資料分析與論文撰寫。雙方的責任不同,但都應該對研究過程有所承擔。如果只有學生必須對研究成果負責,教授卻不需要對指導過程負起任何相應責任,那麼論文指導關係就容易失去應有的平衡。
學術權威,不應成為學生沉默的理由
教授可以擁有較大的專業判斷權,但不能因此剝奪學生合理提問、理解及參與研究討論對話的權利。
研究生撰寫論文,本來就是一段充滿挑戰的過程。從確立研究問題、蒐集資料、閱讀文獻,到建立理論架構與完成分析,每個階段都可能遇到困難。教授的存在,就是協助學生逐步跨越這些困難,培養獨立研究的能力。
我認為,一段良好的論文指導關係,應該容許學生提出問題、表達不同看法,甚至在充分討論後,與教授形成不同的研究判斷。
因為學術研究的核心精神,本來就是透過提問、討論、論證與修正,逐步接近知識。
如果一個強調理性、批判與獨立思考的學術環境,卻讓研究生在面對指導教授時不敢提問,那麼我們或許應該反過來思考:究竟是學生還沒有學會獨立思考,還是我們的學術環境,還沒有真正為獨立思考留下足夠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