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法國足球巨星姆巴佩因一段舊訪談在中國引發爭議。他在談及網路迷因時，提到一張將自己合成為「中國獨裁者」的圖片，而畫面中的人物正是毛澤東。相關片段遭翻出後，引發中國網路輿論強烈反彈。
姑且不論姆巴佩的措辭是否恰當，筆者反而有個疑問：如果中國共產黨真的不希望外界將其視為獨裁政權，這難道不是一次展現制度自信的絕佳機會？
中國官方大可以如此回應：「中方尊重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背景人士表達意見的權利。毛澤東主席對中國歷史的貢獻，中方立場一貫且明確，但我們也理解國際社會對歷史人物可能存在不同評價，願意以開放態度面對。」短短幾句話，既不必否定毛澤東的歷史地位，也不必接受姆巴佩的評價，卻能向國際社會展現包容不同意見的態度。
這樣做，究竟有何不可？
事實上，歷史人物與歷史事件的評價，本來就不應只有一種標準答案。秦始皇曾被視為暴君，但後世也逐漸重視其統一文字、度量衡與制度建設的貢獻；漢武帝開疆拓土、威震四方，卻也有窮兵黷武、耗損國力的另一面；宋朝對遼、金支付歲幣，過去經常被視為屈辱外交，如今也有人從財政負擔、戰爭成本與經濟交流的角度，重新評估其歷史意義。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新觀點的出現，並沒有要求原本支持傳統評價的人改變立場。認為秦始皇是暴君的人，仍然可以如此認為；讚賞漢武帝雄才大略的人，也不必因此噤聲。多元評價的意義，從來不是要求所有人改變看法，而是讓不同看法都有被討論的機會。
既然如此，為何到了毛澤東，情況就有所不同？
當然，毛澤東與秦始皇、漢武帝最大的差異，在於他不只是歷史人物，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敘事的重要象徵。對毛澤東的評價，也因此牽涉中國共產黨的政治正當性。但這恰恰是問題所在。
一個政權的正當性，究竟應當建立在歷史功過經得起公開辯論的基礎上，還是建立在某些歷史評價不容質疑的前提下？批評毛澤東，不等於批評全體中國人民；批評中國共產黨，也不等於否定中國的歷史與文化。將歷史領袖、執政黨與國家民族的概念混為一談，無助於釐清爭議，反而容易讓正常的歷史討論演變為民族情緒的對立。
更值得思考的是，當外界質疑一個政權缺乏言論包容力時，這個政權究竟應該如何回應？是用具體行動證明自己可以容忍批評，還是讓批評者承受輿論與商業壓力？兩者傳遞出的政治訊號，顯然不同。
有人或許會說，任何國家都有自己的歷史禁忌，企業與民眾也有抵制他人言論的自由。這並非沒有道理。對言論表示反對，原本就是言論自由的一部分。但社會自發的批評、企業的商業決策，以及政府運用公權力限制表達，終究是不同層次的問題，不能混為一談。
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某位足球明星是否應該道歉，而是一個政治體系究竟能容許多大的意見分歧。制度自信，不是要求別人相信自己有多麼自信，而是即使面對質疑，也不需要急於消除反對聲音。
姆巴佩的發言是否精確，當然可以討論；毛澤東的歷史功過，更值得持續研究。但如果一個政治體系希望國際社會理解它、尊重它，或許首先需要展現的，就是理解並尊重不同意見的能力。
畢竟，真正有說服力的歷史評價，不應害怕其他評價與之競爭。而真正值得思考的，也從來不是「獨裁者」三個字究竟有多麼刺耳，而是當有人說出這三個字時，一個政權選擇如何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