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市長張善政10月31日在國民黨桃竹竹苗核電公投造勢場合,以「我們生在桃竹竹苗、死在桃竹竹苗,但是不能死於廢氣」呼籲支持核電,並指大潭發電廠排放的廢氣會隨東北季風飄向桃竹竹苗,使地方居民承受空污風險。他還將算力、電力與產業競爭力連結,甚至把台積電往南部擴廠,歸因於桃竹竹苗電力不足。

這番談話觸及兩項不能輕忽的公共議題:地方居民是否承受不合理的空污?台灣是否具備支撐AI與半導體產業的充足電力?但問題在於,這些議題雖然都重要,卻不能因為同時被放進一套政治論述,就被串成一條已經獲得證明的因果鏈。

大潭電廠是北部重要電力來源,九部機組均為天然氣複循環機組,並非燃煤電廠。天然氣燃燒仍會排放氮氧化物,並可能透過大氣化學反應促成臭氧及二次細懸浮微粒生成,因此燃氣絕非零污染;但其污染物排放特性與燃煤不同,不能混為一談。

更重要的是,地形與季節風場確實會影響桃竹苗空氣品質,但不能因此認定大潭電廠就是區域空污的主要來源。環境部指出,竹苗地區在季節轉換期間,可能因偏東風、背風渦漩及擴散條件不佳,使本地與外來污染物累積;區域污染來源則包括交通排放、裸露地揚塵、工業及其他固定污染源。

污染源的排放量,與環境測站測得的空氣濃度,並不能直接畫上等號。若要判斷大潭電廠對桃園、新竹及苗栗空氣品質的實際影響,就必須綜合排放資料、氣象條件、地形、污染物化學反應及境外傳輸等因素,進行污染來源解析。張善政提出的污染疑慮值得調查,但若要進一步認定大潭電廠是地方空污的主要來源,就應提出污染擴散模擬、測站資料與污染來源分析,而不是只憑風向推論。

大潭電廠由六部機組擴充為九部,發電能力隨之增加,但機組數量增加,不代表污染排放量必然按比例上升。台電曾表示,新增機組採用高效率設備及相關污染防制措施,主張全廠發電量增加而空污總量不增加。這項說法仍應以各機組實際發電量、燃料使用量、氮氧化物排放及連續監測資料檢驗。地方居民有權要求更嚴格的污染監測、資訊公開與減排措施,不能因為討論能源轉型,就降低環境監督標準。

把台積電往南部擴廠直接歸因於桃竹竹苗缺電,同樣需要具體證據。半導體產業選址涉及土地、水資源、人才、供應鏈、客戶需求、產業聚落、政府布局與電力供應等多重條件。電力固然重要,但若要宣稱企業南移是因為北部缺電,就應提出企業說明、選址條件或具體供電資料,不能只憑廠區所在位置反向推論。

同樣地,「這裡沒電、那裡沒電」並不是完整的電力系統分析。電源供應、跨區輸電、變電所容量、區域饋線,以及大型用戶的併網需求,分屬不同層次的供電問題。大潭電廠是北部重要電力來源,不代表周邊每個案場都能立即取得所需容量;個別算力中心申請供電受限,也不等於整個桃竹竹苗都缺電。若桃園市政府認為算力中心面臨供電瓶頸,就應要求台電提出個別案場的供電評估、電網擴充需求與改善時程,而不是停留在「到處都沒電」的政治表述。

「算力即國力」並非沒有道理。AI資料中心與半導體產業確實需要大量、穩定且可預期的電力,但「AI需要電」並不等於「台灣只能重啟核電」。從產業用電需求到能源政策選擇,中間仍須比較用電成長時程、可新增供電容量、電網建設進度、成本與供電可靠度,不能只用產業需求決定能源答案。

核電可以是能源選項,卻不是不必檢驗的答案。機組能否重啟,仍須完成安全審查、設備改善、運轉測試及法定許可;核廢料處置、整備成本與實際供電時程,也都必須納入評估。即使核電未來能增加供電,也不能假設桃竹苗空污問題便會自動消失。若主張核電能改善地方空氣品質,就必須說明它實際能替代多少燃氣或燃煤發電、減少哪些污染物,以及需要多少時間與成本。

更值得追問的是,既然張善政以居民健康為訴求,就應提出相應的地方空污治理方案。除了檢討大潭電廠,也應盤點交通排放、工業污染、裸露地揚塵及跨區域污染傳輸,強化污染源監測、空品預警與高污染時段減排。這些工作不必等待核電重啟,更不能被核電公投取代。

「不能死於廢氣」當然是值得政府正視的公共訴求,但不能成為跳過污染來源解析、供電瓶頸調查與能源成本比較的理由。地方首長的責任,不只是替一項能源選擇站台,更是把居民的健康焦慮與產業的供電需求,轉化為可檢驗、可執行、可追責的治理方案。

台灣需要更多電力,也需要更乾淨的空氣。核電、燃氣、再生能源與儲能,都應接受同一套標準檢驗。真正該問的不是支持哪一種發電方式,而是污染如何減少、電力如何穩定、成本如何計算、風險如何分配,以及最後由誰承擔責任。這才是桃竹竹苗居民應該得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