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能輕易把政治立場不同的人稱為「法西斯」?這不只是政治修辭是否恰當的問題,也涉及民主社會如何使用歷史概念,以及如何防止內部衝突被外部威權勢力利用。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總統普丁宣布對烏克蘭發動全面入侵,並以「去軍事化」與「去納粹化」作為軍事行動的公開理由之一。俄方以保護頓巴斯居民、打擊納粹主義等說法,試圖為軍事行動賦予道德正當性。然而,政治宣稱不能取代證據,更不能使侵略自動取得國際法上的正當性。3月2日,聯合國大會以141票贊成、5票反對、35票棄權,通過譴責俄羅斯侵略烏克蘭的決議。

這個案例值得台灣記取的教訓,不是不能批判法西斯,而是要警覺歷史語言如何被政治化。當侵略者把對手描述成納粹,再將自己的軍事行動包裝成反法西斯的正義討伐,歷史記憶便可能成為合理化暴力的工具。

台灣也應思考相似的語言風險。在民主政治中,政治人物、政黨與公民當然有權批判威權傾向;但如果「法西斯」逐漸成為形容政敵的通用罵詞,這個原本具有特定歷史與政治學意義的概念,就可能失去辨識真正威權危險的能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台灣內部的政治言論可能被外部重新利用。2026年4月,路透社報導,中國官媒及社群帳號大量轉載台灣政治人物、網紅與退役軍官批評民進黨政府的發言,並將部分內容重新包裝後,傳播至台灣常用的平台。這顯示,北京確實會利用台灣既有的政治言論與社會分歧,建構對台宣傳敘事。

因此,台灣社會必須警覺:政治語言一旦脫離原始語境,就可能被剪輯、翻譯、放大,成為外部威權政權攻擊台灣民主制度的素材。這不代表台灣人的言論應為中國的侵略意圖負責,更不代表我們應因擔心被利用,就放棄對政府與政治人物的批判。外部宣傳如何挪用言論,與侵略者是否有權干涉台灣,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法西斯主義不是單純的政治立場標籤,而是具有特定歷史脈絡的政治概念。若要使用這個詞,就應檢視對方是否呈現極端民族主義、領袖崇拜、排斥政治多元、敵視自由民主制度,以及合理化政治暴力等特徵,並以具體行動與制度證據支持判斷。台灣政治人物將當代政治對手與希特勒、納粹政權相提並論,已引起德國與以色列駐台代表公開提醒;這也說明,納粹歷史不應被任意簡化為日常政治攻防的比喻。

問題從來不是不能指控法西斯,而是指控必須建立在具體事實與可檢驗的證據上。民主不能禁止批判,但也不能讓歷史概念淪為不必舉證的政治武器。對內,反對者不等於敵人,政治競爭不應被簡化為善惡決戰;對外,民主社會必須警覺,內部衝突如何被威權政權擷取、放大,轉化成削弱民主信任的宣傳素材。

台灣必須防範中國的軍事威脅與認知作戰,但民主的韌性不能只靠抵禦外敵,也取決於我們是否仍願意以證據批判對手、以理性回應異議。不要輕率把政敵叫作法西斯,不是替任何政治人物免責,而是要求所有人對歷史負責、對言論負責,也對民主本身負責。

真正有力量的反法西斯,不是把所有政敵都叫作法西斯,而是用具體證據辨認威權,用民主制度抵抗威權,並拒絕讓政治仇恨取代理性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