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自9月中旬爆發高中生抗議,短短數週席捲全國,巴黎、里昂、馬賽等主要城市接連出現封校、罷課與街頭衝突。學生原本要求增加教師、改善校舍與教育資源,卻逐漸演變成數十萬學生、家長及工會參與的社會運動。10月8日,抗議學生攀上巴黎巴士底廣場紀念柱,讓人想起1789年法國大革命與1968年五月風暴。這場學潮正在考驗馬克宏執政近十年的政治遺產。
《歐洲新聞台》(Euronews)10月14日報導,法國已有超過6,800人遭警方拘留,其中86%為未成年人,警察監察機關已展開36項調查。部分示威演變成縱火與破壞,警察和憲兵也有數百人受傷。然而,警方使用震撼彈造成15歲少年失去一隻手,另有青少年遭警用武器擊傷臉部,引發家長與人權團體強烈反彈。學生要求教師,政府卻先派出防暴警察,這樣的處理方式使教育問題迅速升高為政治危機。
法國高中生的不滿相當具體。每天從上午8時上課至傍晚6時,教室擁擠、師資不足,部分校舍甚至出現老鼠、蟑螂與屋頂漏水問題。教育部長蓋弗雷(Édouard Geffray)宣布緊急部署3,000名代課教師,試圖緩和抗議,但教師工會指出,臨時增加人力難以解決長期缺額與專業師資配置失衡。對學生而言,政府多年忽視的問題,如今卻企圖以短期措施平息怒火。
《路透社》(Reuters)10月8日分析,法國政府面臨比過去社會運動更嚴峻的財政困境。法國自1974年以來,國家預算長期未能平衡,2026年財政赤字預估達國內生產毛額的5.4%,十年期公債殖利率一度突破5%,創下24年新高。過去法國政府面對罷工,往往透過增加公共支出換取社會和平,如今龐大債務與金融市場壓力,使政府連改善學校基本設施都顯得捉襟見肘。
馬克宏2017年以改革者姿態入主愛麗舍宮,承諾提升法國競爭力,卻在執政末期接連面對黃背心運動、退休金改革抗爭與教育危機。法國社會福利支出龐大,退休制度、醫療、國防及債務利息都需要資金,政府又試圖推動2027年緊縮預算。財政紀律固然重要,但當教育成為財政調整下的犧牲品,年輕世代自然會追問,國家究竟將未來放在什麼位置?
更值得注意的是,抗議已從一般公立高中擴大至法國菁英教育體系。《世界報》(Le Monde)10月14日報導,巴黎中央理工學院、高等師範學院、巴黎電信學院及里昂國立應用科學學院等頂尖學府,陸續加入封校與示威行列。這些學生原本享有較優越的教育資源,卻也開始質疑公共服務衰退、階級不平等及就業前景惡化。
一名高等師範學院學生指出,自己享有的教育機會不應成為少數人的特權。這句話揭露法國教育體制的深層矛盾。當一般高中連基本教學環境都難以維持,頂尖學府學生也開始擔憂未來,抗議便逐漸跨越階級界線。1968年五月風暴正是從學生運動擴大到全國工人罷工,最後迫使戴高樂解散國民議會。歷史未必重演,但馬克宏政府顯然不敢掉以輕心。
政治角力也已浮上檯面。極左派「法國不屈」領袖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公開支持學生運動,並宣稱巴士底獄遭到「重新奪回」。馬克宏則透過政府發言人警告,青年合理的焦慮正遭政治利用,導致城市暴力。政府有責任制止縱火與攻擊警察,但若將學生抗議一概歸咎於政治煽動,只會掩蓋長期教育政策失靈的責任。
2027年法國總統大選即將到來,馬克宏受憲法連續任期限制,無法再度參選。極右派國民聯盟與極左派勢力正爭取不滿現狀的選民,中間派政治力量則陷入困境。學潮能否與工會、生活成本抗議及黃背心運動匯流,將影響未來數月的政治局勢。
馬克宏近十年執政留下的難題,已經從財政赤字延伸到公共服務與世代信任。當年輕人走上街頭,連培養國家菁英的高等學府都加入抗議,政府仍將政治操作視為主要警訊,恐怕低估了社會不滿的深度。法國真正面臨的危機,是年輕世代逐漸失去對國家制度及未來的信心。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