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17日,台灣最後一部核電機組停止運轉;同月,立法院三讀修正《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為核電廠申請再運轉開啟法制途徑。如今,「廢除非核家園」公投再度引發討論。當公投將「使用核電振興經濟」與廢除非核家園連結,我們更該追問:能源選擇究竟是技術問題,還是涉及成本、權力與風險分配的治理問題?

能源與社會科學家蘇瓦庫爾(Benjamin K. Sovacool)接受《RECCESSARY》專訪時,借用科技史學家奈爾提出的「技術崇高」概念,解釋社會為何容易對核電等大型工程產生憧憬。台灣以科技與工程能力為傲,自然可能將核電視為人類掌握複雜技術的象徵。然而,大型電廠往往遠離多數用電者的日常生活,設施帶來的環境影響、事故風險與長期成本,也容易被忽略。

核能不只是技術,更承載政治與歷史意義。蘇瓦庫爾提醒,核能計畫通常需要長期規劃、龐大投資與國家資源支持;當決策權過度集中,公共參與與資訊透明也可能受到壓縮。這並不表示核電必然與民主不相容,而是提醒我們:電價若無法充分反映建置、融資、環境及風險成本,能源決策就容易被短期價格與政治口號牽著走。

AI與資料中心快速擴張,使核能再次成為部分國家與科技企業考慮的選項。但「AI需要更多電」不等於「答案就是重啟核電」。既有核電廠重啟仍須經過安全審查、設備整備、許可與電網併接;新建機組的時程更長,SMR的商業化也仍有不確定性。不能把尚待完成的程序或未成熟的技術,直接當成近期確定可用的電力。

面對新增需求,政府也應要求大型用電者提高能源效率,從伺服器配置、運算排程、冷卻與廢熱利用著手,降低不必要的消耗;同時公開新增用電對電網、備援與基礎設施的成本,建立合理的分攤機制。AI產業享有經濟利益,不應讓一般用戶在資訊不透明的情況下承擔全部新增成本。

核能與再生能源能否共存,也不能只靠口號回答。蘇瓦庫爾指出,兩者未必在技術上不能並存,卻可能在預算、補貼、電網規劃與政策優先順序上互相競逐。台灣應比較不同能源組合的成本、供電可靠度、碳排、建置時程與風險,而非先選定答案,再要求數據配合。

能源治理還必須正視地方承擔。核電廠、太陽能案場與風電設施的環境衝擊各不相同,但都應回答:誰受益?誰承擔土地、環境與安全風險?發生損害時,責任與賠償機制是否明確?對再生能源而言,社區福利協議、資訊公開與實質參與,也應成為規劃初期的重要制度,而非爭議發生後才補救。

台灣對科學與工程專業的信任,是能源轉型可以善用的資產,但科學數據不能取代民主決策,更不能消除價值衝突。真正的能源治理,不是迷信某一種技術,也不是把任何選項排除在討論之外;而是公開計算成本、誠實揭露不確定性,公平分配利益與風險,並讓決策者承擔長期責任。

核能可以討論,核綠也可以比較。但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個被包裝成唯一答案的能源選項,而是一套能讓人民看清代價、參與決策並追究責任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