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一名陳姓女子懷疑丈夫外遇,花十四萬元委託徵信社調查。徵信人員在丈夫機車裝上GPS,卻因送修被發現。警方循線調查,從趙姓經理手機中的資料發現,他涉嫌收取八五一九元人民幣,替中國人士查詢台灣手機門號使用者的姓名、婚姻狀況與公司地址。案件隨後擴大偵辦,並出現國安疑慮。
另一個案例,是立委沈伯洋遭到跟監的案件。根據檢方起訴內容,兩名香港人士支付約三十六萬元,委託台灣徵信業者跟監沈伯洋,再由業者以十八萬元轉包。相關人員在沈伯洋住家附近架設微型攝影機,連續三十九天拍攝他與妻女進出住家的情形,並透過Telegram傳送影像,最後交給香港委託人。
兩起案件並無證據顯示彼此相關,卻讓筆者注意到一件事:境外人士不一定需要自己建立調查組織,也可能直接購買台灣社會已經存在的調查能力。
這讓筆者想到一個大家可能聽過的概念:「六度分隔」。
六度分隔描述的是,看似毫無關係的兩個陌生人,往往只需要經過少數幾層人際關係,就可能彼此連結。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一定要經過六個人,而是提醒我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可能比想像中短得多。
但人際關係存在,不代表任何人都能輕易找出這些連結。六度分隔描述的是人際網絡的結構;徵信業所具備的調查能力,則可能成為尋找這些連結的工具。
假設有人想掌握某個人的生活情況,最初可能只知道姓名與手機號碼。透過調查,可能找到他的住處、工作地點與婚姻狀況,再從家庭關係找到配偶,從工作關係找到同事。每找到一個人,就可能出現新的關係線索,讓調查得以繼續延伸。
沈伯洋遭跟監的案件,便讓這種風險變得具體。境外委託者鎖定的是沈伯洋本人,但攝影機拍到的,還包括他的妻女。當一個人的住處與日常行蹤成為調查目標,與他共同生活的人,也可能一併進入監控範圍。
我們可以把這種風險理解成兩張網。
第一張網,是由徵信業者、委託關係與轉包管道構成的調查網絡。不同業者各自掌握調查能力,卻可能透過委託與資料交付,被同一個委託者串聯起來。
第二張網,是每個人身處其中的人際關係網絡。家庭、職場、朋友與社會活動,把原本互不相識的人連結起來。
今天委託一家業者查詢某人的婚姻狀況,明天委託另一家確認工作地點,接著再有人負責跟監或蒐集影像。對個別業者而言,可能只是各自承接的案件;但對掌握所有結果的委託者而言,這些資料卻可能逐漸拼成一張更完整的關係圖。
而且,單筆資料的敏感程度,未必等於多筆資料串聯後的敏感程度。知道一個人的姓名,未必有多大意義;但如果同時掌握住處、工作地點、家庭成員與生活作息,就可能描繪出他的日常活動,甚至辨識他經常接觸的人。
如果這些資訊被用於情報蒐集,風險便不再只是個資外洩。特定人物的家庭、工作與社會關係,可能成為辨識接觸對象、尋找施壓途徑,甚至選擇下一個調查目標的依據。真正需要警覺的,是資料串聯後可能產生的情報價值。
當調查工作分散在不同業者、不同時間與不同委託之中,個別任務未必能顯示整體目的。真正掌握完整資訊的,可能只有最後彙整資料的委託者。面對這種分散調查、集中彙整的模式,現有個資保護與國安防範機制,能否及早辨識其中的關聯?
「六度分隔」原本是用來理解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但從國安風險的角度來看,它也提出另一個問題:如果有人不斷尋找這些連結,最後能夠掌握多少人的生活與社會關係?
我們真正需要防範的,或許不是有人偷偷建立一張新的情報網,而是有人直接利用一張已經存在的網,再沿著它,摸到另一張網。
六度分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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