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戰愈趨激烈,候選人各出奇招,媒體與社群平台也不斷放大攻防細節。但我們或許更該追問:選舉除了決定誰來治理國家,是否也正在形塑社會判斷一個人價值的標準?

戰爭與疫情可能改變社會習慣,即使事件結束,留下的行為模式仍可能持續。選舉雖然不同,卻也有類似的長期效應:一次次被放大的攻防,不只影響當下投票,也可能逐漸改變人們評價政治人物的方式。

看看台灣選舉,學歷、英文能力、家庭背景、財產與過往紀錄,經常成為攻防焦點。學生時代的言行、年輕時的照片,甚至多年前的一段往事,都可能被重新翻出。候選人彷彿不是準備接受人民委託的公共事務工作者,而是在參加一場條件嚴格的相親:學歷要漂亮、背景要體面,人生最好不留任何瑕疵。

這種對「體面條件」的重視,有其歷史脈絡。在威權統治時期,台灣的主體性與本土文化曾受到壓抑,特定的文化與教育標準也常被賦予較高的社會地位。值得警惕的是,即使政治環境已經改變,社會仍可能沿用某些以學歷、語言與背景衡量個人價值的慣性。這未必是過去標準的直接延續,卻提醒我們:政治轉型,不代表評價人的尺度也必然改變。

到了今天,不同政黨在挑選候選人時,仍可能偏好那些容易展示、容易比較,也容易被媒體轉化為攻防素材的條件。學歷愈高愈好,英文愈流利愈加分,人生紀錄最好毫無瑕疵。政治人物的資格,彷彿不再只看他能為社會做什麼,也要看他能展示多少漂亮的證明。

但條件愈漂亮,就代表愈能治理嗎?履歷愈完整,就代表愈能替人民作出正確判斷嗎?

政治工作當然需要專業知識,卻也需要判斷力、同理心、承擔責任的勇氣,以及在利益衝突中整合資源、辨識人才的能力。這些本領未必能從學歷直接推知,也不能只靠一份履歷或幾場辯論加以判定。政治史上不乏學歷並不突出,卻具備敏銳判斷、長期視野與識人能力的人物。這些能力來自經驗、反思與對社會的理解,不一定能被履歷完整呈現,卻可能深刻影響治理品質。

在即時傳播與短影音主導注意力的環境裡,學歷可以排列、英文可以測試、財產可以比較,舊照片也能迅速成為攻防素材。相較之下,判斷力、同理心與遠見,需要時間觀察、具體事蹟與長期檢驗,難以在短時間內轉化成醒目的政治標籤。當容易展示的條件占據選戰焦點,我們就可能花費大量時間檢查候選人的履歷,卻忽略更重要的問題:他是否理解公共問題,能否做出合理判斷,又是否願意為決策後果負責?

選舉不只是一場候選人的競爭,也是一堂全社會共同參與的價值教育。當媒體與政黨不斷告訴我們,什麼樣的學歷、背景與人生紀錄值得稱讚,我們也可能逐漸內化同一套標準,用來衡量身邊的人,甚至判斷自己是否足夠優秀。

我們當然應該要求政治人物誠信、負責,也應檢視他們的專業與紀錄。問題從來不是學歷不重要,而是學歷能否被當成能力的替代品。當我們忙著檢查候選人的履歷時,是否也願意檢驗他的判斷、政績、責任感,以及他究竟為人民解決了什麼問題?

民主選舉真正要選出的,不是履歷最漂亮的人,而是最能承擔公共責任的人。如果我們只看得見容易展示的條件,最後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對政治人物的正確判斷,更是整個社會理解人才、評價能力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