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涮涮屋的龍蝦生魚片,上桌後仍發出「喀喀聲」,引發網友批評料理方式殘忍。業者兩度發出聲明,宣布自10月9日起全面調整海鮮處理與呈現方式,不再以活體方式上桌。這場爭議讓筆者想起,過去某些料理,恰恰以「上桌後還活著」作為賣點。

其中最鮮明的例子,就是陰陽糖醋活魚。廚師將魚頭包住,把魚身放進熱油炸熟,再淋上糖醋醬。魚肉已經可以入口,魚嘴卻仍一開一合。這道菜展示的不只是食材新鮮,更是廚師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料理,讓魚上桌後仍然活動的技術。

2007年6月,台灣就有電視新聞介紹嘉義業者製作陰陽魚,呈現師傅的手藝,以及食客既害怕又想嘗鮮的反應。同年7月,另一則報導已以「太殘忍」為題,記錄動保團體與同行廚師的批評。「活著上桌」究竟值得讚嘆,還是應該停止,至少十九年前就已經受到公開質問。

到了這次龍蝦事件,業者在爭議後明確宣布改變做法。從陰陽魚到龍蝦,同樣是餐盤裡仍在活動的動物,有人看見鮮度與技術,有人則質疑這樣的處理是否必要。料理手法可以傳承,也可以重新檢視;食材成為食物的過程,仍然有值得調整的空間。

不過,餐桌上的爭議,不一定都在討論同一個問題。有時爭的是怎麼料理,有時爭的則是哪些動物可以吃。

2014年12月,台北西華飯店推出包含兔肉的冬令料理,引發愛兔人士抵制。當時也有網友反問:如果兔子因為可愛而不該出現在餐點上,那麼豬又做錯了什麼?這正是「究竟保護動物,還是保護可愛動物」的質問。

這個反問值得思考,卻不必因此把愛兔者的關心一概貶為偏心。對飼養兔子的人而言,牠可能是日常相伴的家人;對接受兔肉料理的人而言,牠則是可以食用的動物。情感經驗與飲食習慣不同,對同一道菜的反應自然也不同。可愛可以成為關心的起點,這份關心也可以延伸到其他生命。

這些爭論背後,其實是人們對「尊重生命」有不同的理解。把問題推得更遠,就會遇到徹底反對食用動物的素食主張。有些人希望藉由不吃動物,實踐憐憫與減少傷害;也有人反問,植物同樣是生命,為什麼可以食用?

這個問題需要釐清理由。反對殺生、希望減少痛苦,以及避免不必要的傷害,並不是完全相同的主張。如果關心的是生命本身,植物自然也在討論之中;如果關心的是感受痛苦的能力,就需要另外提出判斷依據。不能把所有素食者的理由混成一種,再用一句「植物也是生命」否定全部。

印度的耆那教,確實把不傷害的原則延伸到植物。嚴格遵守其飲食規範者避吃根莖類,理由包括採收時會破壞整株植物,以及傷害根部周圍的微小生物。這是一種把生命關懷推得很遠的實踐,也說明植物的問題並非沒有人認真面對。

有人採取嚴格的宗教飲食規範,有人選擇素食,有人仍然吃肉,卻願意要求改善飼養與宰殺方式。這些選擇各有理由,也可以彼此討論。吃肉不能直接證明一個人沒有憐憫,素食也不該成為遭受嘲笑的理由。我們可以不同意對方的主張,不必把飲食選擇變成人格判決。

飲食選擇未必要一致,但對於可以避免的傷害,我們仍可以共同要求減少。人需要取得食物才能生存,卻不代表每一種處理方式都有必要。例如,能否調整操作程序,避免為了展示鮮度而刻意延長動物仍然活動的狀態?這些具體做法,可以逐項檢視,不必等到所有人都接受同一套飲食倫理。

回到橘色涮涮屋,不再活體上桌,是具體的改變。接下來值得關心的,是這份尊重如何落實在海鮮的處理程序裡。新鮮與廚藝仍然可以講究,但是否需要靠動物上桌後繼續活動來證明,也值得重新思考。

我們不必吃同樣的食物,才能共同尊重生命。有人選擇不吃動物,有人選擇改善動物被對待的方式,彼此未必能完全說服對方,仍然可以找到共同願意改變的做法。從陰陽魚到龍蝦,料理可以改變,習慣可以調整,尊重生命仍應是餐桌上共同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