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智在〈AI穿越劇打敗台獨課綱〉一文中,從朋友一家三代沉迷短劇,談到孩子開始閱讀唐詩宋詞、研究古代軍事。原本是娛樂引起求知興趣的故事,結尾卻突然搬出「破碎又無趣的台獨課綱」,宣布文化基因萌芽、台獨癡心妄想。這場勝利來得真快,連課綱究竟錯在哪裡,都不必交代。
筆者也喜歡看穿越劇,同意詩詞大戰可能引起閱讀興趣。但在戲劇裡,詩詞往往是主角揚名、折服對手的工具;在課堂上,詩詞本身才是核心。「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可以讓主角贏得滿堂喝采,教學卻還要帶學生讀懂「與爾同銷萬古愁」,理解文字、意象與情感。引起興趣與深入學習可以相互銜接,何必硬算成誰打敗了誰?
筆者喜歡李賀的「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求學時卻也沒在課本上讀過。難道當年的課綱也在搞台獨?課本不是中國文學全集,教材必然有所取捨。課外讀到未曾學過的作品,不能直接證明學校刻意遮蔽文化。
更大的跳躍,是從孩子欣賞詩詞,推到「兩岸中國人」與「文化基因」。王先生沒有交代孩子如何理解自己的身分,便把閱讀興趣算成認同的證據。然而,中華文化並不由當代中國政權獨占,欣賞它,也不必接受作者附帶的政治結論。
筆者也讀中國網路小說,清末背景的作品常安排主角引用梁啟超的〈少年中國說〉,台下聽眾熱淚盈眶。但梁啟超的文章不只有振奮人心的「少年強則國強」,更有「人人皆主權者,人人皆服從者」,以及「朝也者,一家之私產也;國也者,人民之公產也」。國家既是人民的公產,何以由一個政黨永久壟斷統治權?讀懂這層意思,同樣是親近中華文化的結果。
至於王先生口中的「台獨課綱」,究竟是哪一項教材扭曲了歷史?全文沒有具體例證。反倒是他所描繪的中華文化,彷彿只能喚起預設的民族認同,不能引出對權力的質問。唐詩宋詞是中華文化,梁啟超對人民主權的追求也是;讀者可以欣賞前者,也可以用後者檢驗今日中國。若把文化中的政治批判抽掉,只留下足以證明「文化基因」的感動,再把這份感動算成特定政治認同的勝利,究竟是誰把歷史與文化讀窄了?
從孩子愛看AI劇,就能寫到課綱敗北、文化基因萌芽,王先生的想像力,確實不輸穿越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