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洋近期的政治傳播,已經出現一個值得注意的轉向:政治訊息的重心,開始從「他說了什麼」,逐漸移向「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不必預設是競選團隊刻意「製造」出來的,也不需要先判定所謂「造神」究竟是真是假。真正值得討論的,反而是另一個更大的問題:在社群平台、新聞媒體、支持者與競選傳播彼此共振的時代,一個政治人物的人格魅力,究竟如何被生產、放大,最後成為一種政治資源?這或許才是今天「沈伯洋現象」真正值得觀察的地方。
最近中央社報導,媒體詢問是否有人為沈伯洋塑造「暖男形象」,競選辦公室的回應則是,沈伯洋並未刻意經營人設,與市民互動所呈現的就是自然、真實的一面。這個回答其實提供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切入點。
因為政治人物的人格品牌,未必需要有人在幕後按下一個「製造人設」的按鈕。它可能根本就是由許多看似自然的互動慢慢形成:一次握手、一段短影音、一句幽默的回應、一個生活化的畫面、一首競選歌曲、一群支持者的自發命名,再經由媒體報導與社群轉傳,最後累積成大眾對一個政治人物的整體印象。沈伯洋目前的「洋流」正可以放在這個脈絡下觀察。
從競選官方網站來看,「洋流」已經不只是支持者對他的稱呼,而被放進競選傳播架構之中:網站同時設置影音、政策願景、洋流活動、競選歌曲、洋流好店與競選小物等內容。8月競選團隊推出8款「洋流」競選小物,9月又推出競選歌曲,顯示這個名稱已經逐漸從一個社群稱呼,發展成一套具有視覺、聲音與參與感的政治品牌。甚至在官方每日影音內容裡,「學霸中二阿宅」也直接成為標籤之一。
換句話說,無論是不是刻意「造神」,一件事情已經很難忽略:沈伯洋的政治傳播,正在從單純的政策與議題傳播,加入越來越多人格符號。而這就讓Max Weber所說的「克里斯瑪權威」,出現了一個非常現代的版本。
Weber所說的克里斯瑪,並不只是「這個人很有魅力」。它更涉及追隨者對某個人物特殊品質的認定,以及因此產生的信任、服從與追隨。
放到沈伯洋身上看,他過去累積的政治資源,很大一部分來自知識與專業:犯罪學、資訊戰、認知作戰、國家安全等議題,使他形成一種「知識型權威」。但進入選舉場域之後,這種知識型權威又疊加了另一組人格符號:幽默、宅、反差、親民、生活感,以及與一般政治人物不同的說話方式。
於是,一個原本靠「知道什麼」建立權威的人,開始同時靠「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累積認同。這就是政治傳播值得注意的變化。
因為數位媒體時代的政治人物,已經不只是提出政策的人,而是一個必須持續被觀看、被理解、被轉傳、被討論的「媒體人物」。
到了某個階段,「很多人喜歡沈伯洋」本身,就可能變成新聞。這正是政治傳播中很有意思的後設現象:媒體原本報導的是政治人物,後來開始報導「大家如何追逐這個政治人物」;社群原本討論的是政策,後來開始討論「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他」。
政治人物於是從「新聞的主角」,進一步變成「新聞本身」。而「洋流」之所以值得觀察,也正在於它具有這種自我增強的特性。
有人看見沈伯洋吸引人潮,於是報導「洋流」;支持者看見媒體報導「洋流」,又進一步強化對「洋流」的認同;其他政治人物看到這種傳播效果,又可能與他合體,讓「洋流」從單一候選人的品牌變成跨地域的政治符號。這個過程不一定需要一個中央控制者。它比較像是一個由候選人、競選團隊、支持者、媒體與平台共同完成的傳播循環。
因此,我更願意把它稱為「媒介化克里斯瑪」。也就是說,政治人物原本可能確實具有某種個人魅力,但在數位媒體環境中,這種魅力會被剪輯、標籤化、視覺化、故事化,再透過社群不斷重複,最後形成一個比政治人物本人更完整、也更容易被消費的人格品牌。這裡真正值得警覺的,並不是政治人物「有魅力」。
民主政治從來不可能排除情感、認同與人格吸引力。林肯、甘迺迪、邱吉爾,乃至於現代民主政治中的許多領袖,都不可能只靠政策白皮書取得政治支持。
問題在於另一個轉折點:當我們支持一個政治人物,是因為他的論證具有說服力;還是因為「既然是他說的,所以這個論證就是可信的」?兩者看起來只差一點,政治效果卻可能完全不同。前者仍然把政治人物放在「被檢驗」的位置;後者則可能逐漸把政治人物本身變成判斷真假的來源。這也是人格政治最值得討論的風險。
當一個政治人物逐漸成為群體認同的象徵,對他的政策質疑,有時候就可能被重新理解成對「自己人」的否定。政治共同體於是可能從「我們在某個議題上有共同主張」,慢慢轉變成「我們認同同一個人」。前者是議題共同體,後者則更接近情感共同體。這並不表示情感共同體沒有政治力量。恰恰相反,在選舉政治裡,它往往具有非常強大的動員能力。
但動員能力愈強,就愈需要另一種力量來平衡:批判能力。因為一個政治人物越成功地成為群體認同的象徵,他的一次失言、一個政策矛盾、一次行政判斷錯誤,甚至一個普通的人格瑕疵,都可能不再只是「一個政治人物犯錯」,而被放大成「一個我們所認同的人竟然犯錯」。
於是,克里斯瑪本身也具有反噬性。人格品牌的高度,往往同時決定了失望的高度。今天媒體因為一個政治人物的幽默、反差與生活感而報導他,明天也可能因為另一個具有戲劇性的負面事件而高速翻轉。
因此,「造神」與「毀神」未必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媒體機制。它們可能其實是同一套注意力經濟的前後兩個階段。媒體需要故事,平台需要互動,社群需要認同,政治人物需要能夠被辨識的符號。
於是,一個複雜的政治人物,最後可能被濃縮成幾個極具傳播力的關鍵字:專業、聰明、幽默、親民、真誠,或者反過來,失言、矛盾、失敗、失格。一旦人格成為政治品牌,政治人物就不再只是提供政策的人,也成為可以被市場化、娛樂化與情緒化消費的內容。這個問題放在沈伯洋身上尤其值得觀察。
因為他的政治公共形象,原本相當程度建立在知識與分析能力之上。他長期談論資訊戰、認知作戰與媒體環境,也因此具有某種「分析資訊如何影響人」的專業特色。但選舉卻可能產生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逆轉:一個以分析媒體與認知操作著稱的人,也可能成為媒體環境本身所生產的一個媒體符號。這不是對沈伯洋個人的否定。反而正因為這個現象具有高度代表性,才值得超越沈伯洋本人來看。
未來任何政治人物都可能遇到同樣的問題。當社群平台愈來愈重視短影音、情緒反應、人格標籤與可分享性,政治人物就會愈來愈難只靠政策內容競爭。一個完整的都市治理方案,可能需要數十頁文件才能說清楚;一個有趣的短影音,卻只需要十幾秒。一套複雜的國家安全政策,需要長時間討論;一句幽默的回答,卻可以在社群平台迅速流傳。這不是誰的陰謀,而是媒體環境本身的結構。
因此,真正值得問的不是「沈伯洋是不是被造神」,甚至也不只是「沈伯洋有沒有刻意經營人設」。更值得問的是:當代民主政治,是不是正在逐漸把「人格」變成一種比「政策」更容易傳播的政治貨幣?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問題就不再只是沈伯洋。今天可以是沈伯洋,明天也可以是任何一個具有高辨識度、高社群互動能力、高情緒連結的政治人物。而民主政治真正需要守住的,也不是禁止政治人物有魅力,更不是要求所有政治人物變得毫無個性。
真正需要守住的是另一條界線:政治人物可以因為人格而被喜歡,但不能因此免除被質疑、被檢驗、被要求說明的義務。支持一個人,不代表必須接受他的每一個政策;喜歡一個政治人物,也不代表不能指出他的錯誤。甚至可以說,一個成熟的政治支持者,應該同時具有兩種能力:能夠喜歡一個政治人物,也能夠在必要時反對他。否則,當政治人物從「提出主張的人」,變成「主張本身的替代品」,民主政治最重要的那個環節—公共審議—就可能被人格認同悄悄取代。
沈伯洋的「洋流」究竟會走多遠,當然是選舉才能回答的問題。但比「洋流」最後走到哪裡更值得觀察的,其實是另一件事:當一個政治人物逐漸成為媒體事件,當他的名字本身就足以帶動流量,當「大家喜歡他」也成為新聞,那麼我們究竟還剩下多少空間,可以安靜地討論他到底提出了什麼?這或許才是「媒介化克里斯瑪」真正值得民主社會面對的問題。
政治人物可以成為一個有魅力的人,但不能最後只剩下一個值得被喜歡的人。因為民主政治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沒有魅力的政治人物,而是即使最有魅力的政治人物,仍然必須接受公共理性的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