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忠說,我只是做了一場訪問。這句話聽起來雲淡風輕,卻恰好碰到了台灣公共討論一個很深的問題:我們什麼時候開始,連「訪問一個人」都必須先被解讀成「支持一個人」?

日前,王偉忠主持的節目專訪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影片上架後迅速引發大量關注,9月24日前觀看次數已突破304萬,後續報導更持續攀升。結果,節目的主持人也成了新聞。

有人替他貼上「綠偉忠」的標籤,也有人說他「一世英名毀於一旦」。王偉忠後來在《今周刊》撰文回應,標題就叫做〈我只是做了一場訪問〉。他說,節目本來就會邀請不同政治立場的人,這次訪問沈伯洋甚至沒有事先準備訪綱,就是坐下來聊天。這其實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主持人訪問候選人,候選人回答問題,觀眾觀看節目。但在今天的台灣,事情似乎沒有這麼簡單。真正值得討論的,恐怕不是王偉忠到底站哪一邊,而是我們為什麼如此習慣用「你訪誰」來判斷「你挺誰」。只要一個原本被認為具有某種政治色彩的人,去訪問另一個政治立場不同的人,第一個問題往往不是「他問了什麼」,也不是「受訪者回答了什麼」,而是:他是不是變色了?他是不是選邊了?他是不是背叛了原來支持他的人?

於是,一場訪問還沒有被完整看完,大家已經開始替主持人辨識顏色。藍的、綠的、白的。甚至連主持人的語氣、笑容、肢體語言,都可以被拿來分析,試圖從幾十秒的畫面裡找出一個政治答案。

王偉忠自己也提到,這次訪談之後,網路上不只有人質疑他的政治立場,還有人逐句拆解談話、檢視主持人的訪問方式,甚至追問為什麼邀請這個人而不是另外一個人。這才是這件事情真正值得我們警覺的地方。因為訪問一個人,不等於支持一個人。理解一個人,也不等於認同一個人。甚至願意坐下來跟一個政治立場不同的人聊天,也不代表自己的立場就因此改變。如果連這麼基本的區分都做不到,那麼民主社會還剩下多少真正的公共討論?

王偉忠從事媒體工作數十年,他自己說,廣播節目做了5年,訪問過500多人;政治上不同立場的人都會邀請,最後就看對方是否願意接受訪問。他也說,自己的訪談沒有固定訪綱,比較像聊天。這種做法或許很老派。但也正因為老派,反而顯得難得。因為真正的訪談,本來就不應該只是讓主持人把受訪者事先寫好的答案問一遍。好的訪談,應該讓一個人說出他怎麼走到今天。他怎麼長大,遇過什麼挫折,怎麼面對人生的難題,又為什麼形成現在的價值觀。

王偉忠自己也說,訪問過的人多了之後,他發現真正好聽的內容,往往不是受訪者有多厲害、拿過多少成就,而是這個人怎麼面對人生的難題,最後怎麼成長成今天的樣子。這才是人物訪談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是替受訪者背書,而是把一個人從政治標籤裡暫時拉出來。這一次的沈伯洋也是如此。

過去一段時間,沈伯洋在公共討論裡經常與「抗中」、「認知作戰」等議題連結。這些標籤當然是他政治形象的一部分,但一個人不可能只有標籤。他還是一個人。他有成長的故事,有自己的興趣,有對城市的想像,也有他如何看待人生與公共事務的方式。而一場人物訪談,恰好提供了觀眾另外一種認識政治人物的入口。這也是為什麼這場節目會引起如此大的傳播效果。

但必須說清楚的是,傳播效果是一回事,政治表態又是另一回事。一個訪談可以讓候選人被更多人看見,可以讓原本沒有興趣的人開始認識他;但這不等於主持人因此完成了政治背書。就連沈伯洋自己在接受中央社訪問時,也說得很清楚:流量不代表選票,至少代表網友對相關議題有廣泛關注。這個區分其實非常重要。

因為如果我們把所有媒體曝光都直接理解成政治背書,那麼媒體最後只剩下一種安全的做法:只訪自己人。只問自己人。只跟自己人聊天。最後,藍媒訪藍、綠媒訪綠;藍的人只看藍的,綠的人只看綠的。每一個人都只在自己的同溫層裡確認自己原本相信的事情。這才是真正可怕的結果。

媒體原本應該是讓不同群體彼此看見的地方,卻可能在政治極化之後,變成彼此確認立場的工具。而我們也因此慢慢失去了一種很重要的能力:在不同意一個人的前提下,仍然願意聽他把話說完。當然,主持人也不是只要說「我只是做了一場訪問」,就可以免於被檢驗。媒體當然可以被檢驗。主持人的提問是否公平、問題是否具有深度、是否追問關鍵議題、是否給受訪者充分回應的空間,這些都可以討論。甚至,如果有人認為王偉忠這場訪談有偏向,也完全可以針對具體問題提出證據與分析。

但檢驗媒體專業,跟從「他訪問了誰」直接推導「他支持誰」,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是公共討論。後者只是貼標籤。

王偉忠後來引用叔本華「人的本性是不會改的」,並說自己到了70歲,仍然可以做喜歡的事情,一方面服務聽眾,一方面也持續自我檢視。對於外界究竟把他看成藍、綠還是白,他則選擇一笑置之。這或許就是一個做了幾十年媒體的人,最後留下來的從容。

年輕的主持人遇到這種事情,可能會趕快發一篇聲明,解釋自己到底是哪一邊,急著證明自己沒有變。王偉忠的處理方式卻很簡單:我只是做了一場訪問。這句話看似什麼都沒有回答,卻可能正好回答了最重要的問題。媒體人的工作,難道不是讓人說話嗎?如果今天一個主持人訪問甲,我們就說他支持甲;明天訪問乙,又說他轉向乙,那麼最後還有誰敢坐下來訪問一個自己立場不同的人?更重要的是,還有誰敢被訪問?民主社會真正需要的,不是所有媒體人先把自己的顏色貼在額頭上,再決定哪些人可以被訪問。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媒體仍然保有跨越政治邊界的能力。一個藍的人,可以訪問綠的人。一個綠的人,也可以訪問藍的人。一個原本不關心政治的人,也可以因為一場好訪談,第一次開始理解一個政治人物。這不是選邊。這叫公共空間。而且,這也是為什麼王偉忠最後那句話其實比前面的爭議都重要。他說,各位候選人將會決定大家的未來,慎之、慎之。這句話其實沒有替任何候選人背書。

反而是在提醒觀眾:不要因為一場訪問就投票,也不要因為一個標籤就決定你要不要聽一個人說話。候選人的確會影響城市未來,所以要慎選。但慎選的前提,是我們必須先願意去認識候選人,而不是只認識他的標籤。如果我們連「訪問」和「支持」都分不清楚,連「理解」和「認同」都不能區別,那麼最後我們得到的,可能不會是更成熟的民主,而是一場又一場互相確認立場的政治表演。

王偉忠說,我只是做了一場訪問。或許,這正是我們現在最需要重新學會的一件事。一場訪問,可以只是一場訪問。它可以有立場,可以有問題,可以被檢驗,也可以被批評。但它不必在開始之前,就先宣告自己屬於哪一邊。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應該容得下一場不必先表態的訪問,也應該容得下一個政治人物被不同立場的媒體問問題。

因為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每個人都先把顏色表明白,而是即使立場不同,仍然願意坐下來,把一個人當一個人來問,把一個問題當一個問題來談。這不是誰的選邊。這是民主社會最基本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