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總編輯阿格拉瓦爾（Ravi Agrawal）與英國前首相強生（Boris Johnson）、瑞典前首相畢爾德（Carl Bildt）及多名歐洲國安官員，在基輔雅爾達歐洲戰略年會結束後，搭乘外交專列經烏克蘭西部亞霍丁（Yahodyn）前往波蘭。列車提早離開邊境車站不久，俄羅斯無人機便襲擊當地。
當夜，俄軍共出動453架各型無人機與巡飛彈藥；烏軍擊落或壓制其中409架／枚，但仍有13處遭命中。一列駛往華沙的民用列車，其機車頭在距波蘭邊境約2公里處遭擊中；另一處鄰近邊境的加油站也起火。阿格拉瓦爾事後寫道，車上許多人原以為，多名歐洲高階官員同行足以形成某種安全屏障，莫斯科不會冒險攻擊；但「我們錯了」。
這場攻擊的關鍵，不僅在於俄軍已逼近北約邊界，更在於俄羅斯正持續試探北約的容忍底線。
曾任《新聞週刊》（Newsweek）莫斯科分社社長的《外交政策》專欄作家卡里爾（Christian Caryl）指出，無人機侵擾、GPS干擾、海底電纜受損與軍工設施遭破壞，長期被歸為低於全面戰爭門檻的「灰色地帶戰爭」。如今，這片灰色地帶正步步逼近北約領土。
9月14日，一架自白俄羅斯方向進入立陶宛領空、載有爆裂物的無人機，被執行北約任務的義大利戰機擊落。同日晚間，俄羅斯軍艦又在波羅的海危險接近丹麥軍用直升機，並朝其方向發射兩枚照明彈。短短幾天內，俄軍攻擊逼近波蘭邊境、無人機闖入立陶宛領空，俄羅斯軍艦也與丹麥軍機發生危險接觸。
這些事件或許尚未構成《北大西洋公約》第5條所稱的「武裝攻擊」，卻正逐步逼近集體防衛的界線。對普丁（Vladimir Putin）而言，直接攻擊北約國家可能引發31個盟國共同回應；若將軍事壓力維持在第5條門檻以下，則可迫使歐洲長期提高警戒、增加國防支出，並承擔援烏與能源成本。
北約目前仍維持一致的軍事回應。祕書長呂特（Mark Rutte）於9月10日在柏林表示，俄羅斯企圖分裂北約、阻止西方援助烏克蘭，但盟國仍將持續支持基輔。德國已在立陶宛永久部署裝甲旅，德荷第一軍也在北約東翼承擔新的指揮任務；歐洲盟國正接手更多常規防務責任。
真正的問題反而浮現在德國內政。德國另類選擇黨（AfD）近期在東部邦選舉迅速擴張，並主張停止對烏軍援；梅爾茲（Friedrich Merz）政府則持續支持基輔。9月15日，梅爾茲取消原定赴紐約出席聯合國大會的行程；政府人士表示，他「此時需要留在柏林」。一場邦選舉不足以代表整個德國，更不能證明歐洲援烏政策已轉向，卻顯示戰爭成本正逐漸滲入各國內政。
這形成一種矛盾：俄羅斯愈逼近北約領土，北約的軍事部署可能愈集中；但戰事拖得愈久，歐洲選民對軍援、能源、國防預算與經濟成本的看法就愈難一致。軍事團結與政治共識，已不再等同。
普丁若直接跨越第5條紅線，反而可能促使北約迅速凝聚；若將壓力維持在戰爭門檻以下，則可能持續擴大歐洲內部的政治分歧。然而，這項策略同樣伴隨風險。無人機、軍艦與戰機愈接近北約邊界，留給人類判斷的時間就愈少；一次導航錯誤、誤判或武器失控，都可能讓刻意維持的灰色地帶滑向真正的軍事衝突。
普丁可以把壓力推至北約門前，卻未必能決定下一次越界後，歐洲會走向分裂，還是因而重新團結。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