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近期公布威脅情報報告,揭露有人利用Claude大量蒐集亞洲宗教領袖資料,對象包括天主教高階神職人員、西藏佛教團體,以及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領導人物。

這件事值得長老教會嚴肅看待。

對方蒐集的已經超過姓名、職稱與公開經歷,還包括社群帳號、涉中活動、負面資訊,以及可能成為接觸、施壓或拉攏的「工作抓手」。AI則負責搜尋、翻譯、摘要、分類,把原本散落在新聞、社群網站與公開資料中的資訊,逐漸拼成一個人的完整輪廓。

過去需要一群情報人員長期進行的工作,現在少數人加上AI就可以完成。

問題是:為什麼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值得研究?

一、長老教會具有特殊的政治指標性

北京關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其實不難理解。

長老教會在台灣民主化、人權運動、本土文化與台灣前途議題上,都留下清楚的歷史足跡。從1970年代以來一系列重要聲明,到後來對台灣主權、民主與國際參與的公開立場,長老教會早已超越一般宗教團體的社會角色。

它還擁有深入地方社會的組織網絡。

從堂會、小會、中會到總會,再延伸到醫院、學校、神學院、基金會及社福機構,一位牧師可能是地方意見領袖,一位長老可能同時是企業家、醫院董事、學校董事或地方政治人物的重要友人。

如果把這些人的職務、政治態度、兩岸交流、人際網絡與利益關係一一建檔,最後得到的就不只是幾百份人物資料,而是一張長老教會的權力與人際關係圖。

這才是問題所在。

二、教會愈世俗化,利益關係愈值得檢視

長老教會另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是多年來逐漸加深的世俗化。

教會規模愈大,所掌握的資產、醫療、教育及社會資源愈多,與政治、企業及地方權力的接觸自然增加。

牧師與長老手上有時握有的已經不只是牧養與信仰事務,也涉及董事席次、人事安排、機構治理、工程採購、企業合作及龐大資源。

當信仰、權力與利益逐漸交錯,外部勢力自然會想知道:誰有影響力?誰跟誰關係密切?誰掌握資源?誰可以影響董事會?誰與中國有生意往來?誰曾接受招待或邀請?

這些在教會裡看似零碎的資訊,放進情報分析系統之後,意義完全不同。

因此,教會談世俗化,不能只停留在信徒有沒有讀聖經、牧師講道是否屬靈。權力與利益進入教會之後,有沒有足夠的制度加以制衡,同樣是信仰問題。

三、接納所有人,不代表組織不需要防線

基督教強調接納。教會的大門本來就不應只為某一種階級、政治立場或社會身分的人打開。

這是基督教珍貴的信仰精神。

然而,接納一個人進入教會,與把教會權力交給一個人,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長老教會現行制度對會員、執事與長老仍設有一定程序與資格。真正需要檢討的是,這些制度在今天究竟還剩下多少實質功能?

一個人在地方上有名望、有錢、有企業、有社會關係,也願意大量奉獻,教會是否因此降低了對其信仰生活、利益關係及公共行為的檢視?

宗教團體容易受到滲透,其中一個原因正是「信任」。

企業合作會做盡職調查,金融機構有洗錢防制,政府機關有機密分級;教會卻習慣從相信人、接納人開始。

信任是教會不可失去的價值,制度卻不能建立在「大家都是主內兄弟姊妹,所以不必查」的假設上。

四、真正的風險可能在中會

長老教會採小會、中會、總會的代議制度。分權使單一人物很難直接控制整個教會,卻也形成大量接觸節點。

外部勢力根本不需要控制總會。

只要長期辨識地方上的關鍵人物,逐漸掌握牧師、長老、中委、議長、機構董事及企業人士之間的關係,就可能建立一套非正式的影響網絡。

中會尤其值得注意。

牧師調動、教會紛爭、地方人脈、機構董事推薦及堂會關係,大量集中在中會層級。哪些人有影響力、哪些人掌握資源、誰與誰關係密切,教會內部的人可能習以為常,對外部情報分析而言卻極有價值。

總會談中國統戰已經很多年,現在更應回頭問一句:我們對自己的中會與機構了解多少?

五、去過中國不等於被統戰

面對這項警訊,也必須避免另一個危險:獵巫。

某位牧師去過中國,不能據此認定被統戰;某位長老在中國經商,也不能直接推論有政治問題;神學立場、統獨立場與自己不同,更不能成為懷疑一個人的理由。

真正應該查核的是具體紀錄。

誰邀請?誰接待?旅費誰支付?接觸哪些中國官方、宗教或企業人士?有沒有接受招待、禮物、顧問職、投資或其他利益?回台之後是否繼續保持特殊合作關係?

有紀錄,才不會靠猜疑。

總會與中會應建立跨境宗教交流申報及利益衝突揭露制度。這是在保護教會,也是在保護曾經正常前往中國交流的人。

六、教會醫療與中國經商更應重新盤點

長老教會還有一個不能迴避的領域,就是醫療與教育機構。

包括彰化基督教醫院等大型教會醫療體系,過去都曾經前往中國尋求醫療合作或發展機會。

目前沒有證據可以把這些醫療合作與Anthropic揭露的人物建檔直接連結,不能任意畫上等號。

然而,這次事件已經提供充分理由,讓教會重新檢視過去十餘年的中國交流。

當醫療、商業、教會職務與兩岸人脈集中在同一批人身上,總會至少應該知道其中有哪些合作關係與利益往來。

這是治理的基本功。

七、別人已經開始研究我們了

Anthropic這份報告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AI已經大幅降低情報蒐集的成本。

Facebook、Threads、LinkedIn上的公開發言,教會公報、董事名單、新聞報導、交流活動與個人經歷,都可以被迅速搜尋、翻譯、比對及分類。

今天建立的已經不是傳統的一張「黑名單」,而可能是一套持續更新的人物資料庫與關係網絡。

長老教會手中同樣掌握大量敏感資訊,包括會員名冊、地址電話、家庭關係、奉獻紀錄、牧養資料、人事資料及機構董事資料。總會與中會若還把資訊安全理解成防毒軟體與密碼管理,顯然已經不夠。

耶穌差遣門徒時提醒:「你們要靈巧像蛇,馴良像鴿子。」

馴良不能變成毫無警覺。

長老教會曾經在威權年代對抗國家權力,也因長期參與民主、人權及台灣公共事務,成為台灣極具政治指標性的宗教團體。今天面對的手法已經改變。宗教交流、醫療合作、學術活動、企業往來與私人交誼,都可能成為接觸管道,AI又讓人物分析變得更快、更細。

總會與中會現在該做的,是把自己的門窗重新檢查一次。

交流留下紀錄,利益必須揭露,敏感資料做好分級,重要職務建立利益衝突規範。對人仍然保持信任,對制度則不能天真。

因為別人已經開始研究我們了。

長老教會也該開始真正了解自己。

文:蔡榮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