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三再運轉計畫進入最後核定程序,台灣的能源政治攻防也再次升溫。近來,「非核家園讓全民付出數兆元代價」再度成為能源攻防的重要論述,核電除役、天然氣增加與再生能源擴張,也被視為台電虧損與電價上升的主要原因。但如果台灣真的要重新檢討能源政策,最不該做的,就是先把所有帳目加總,再把結果全部寄到「非核」名下。這不是能源政策的精算,而是把政治立場做成一張總帳單。
截至9月2日,核安會表示,核三再運轉計畫已完成技術審查,正進行最後核定行政程序。核定後,台電仍須依計畫檢查設備、恢復相關設備與作業至可運轉狀態,再提出執行結果供核安會審查。換句話說,核三現在面對的是一套安全與監管程序,而不是一紙行政命令就能重新發電。
這個區別非常重要。因為「核三能不能重啟」,與「過去非核政策是不是錯誤」,根本是兩個問題。前者是安全、法規與設備能力的問題;後者則是不同能源組合在成本、供電可靠度、碳排、能源安全與風險分配上的比較。兩者可以同時討論,卻不能互相證明。
更值得檢驗的,是「數兆元」究竟怎麼算。是台電累積虧損、國際燃料價格、電價政策,還是再生能源、電網與儲能等轉型支出?如果什麼都算進去,卻沒有回答「若當年沒有走非核路線,哪些成本仍會發生、哪些不會發生」,這個數字就還不能稱為政策成本。能源政策最重要的,不只是知道花了多少錢,而是知道:如果改走另一條路,我們可以少花多少,又必須多花多少?這才叫成本比較。
台電財務當然受到發電結構影響,但同時也受到國際燃料價格、匯率、電價政策、用電需求與營運等因素牽動。把台電所有虧損直接等同於「非核家園成本」,其實是把多重因素的共同結果,倒推成單一政策的責任。
同樣地,既有核電機組的發電成本確實可能具有競爭力,但已運轉數十年的機組,與今天重新投入資本、進行安全評估、設備更新、燃料採購、核廢後端管理及除役,是不同的經濟問題。真正該算的,不只是過去每度電多少錢,而是今天重新運轉需要增加多少成本,又能換來多少可靠電力。
因此,支持核電沒有問題,但不能只用核燃料成本代表整座核電系統的成本;反過來,也不能只用核災與核廢料風險,就推導出再生能源必然是低成本替代方案。台灣真正需要比較的,是不同能源組合的完整成本與風險。
台灣過去十年的能源政策,本來就不只是「把核電關掉」,而是同時改變了燃氣、再生能源、電網、儲能、節能、電價與減碳政策。因此,今天如果要重新檢討,就必須重新計算整個能源系統,而不能把所有結果倒推回「非核」兩個字。
而且,這也是支持核電者最應該要求政府做的事。如果核三值得重啟,就應把重啟、設備更新、燃料、安全、核廢後端與除役等成本完整公開;若未來評估核二、新建核電或SMR,也應把建廠、融資、監管、人力與最終處置成本一併納入。更不能忽略機會成本:同一筆資本若投入電網、儲能、再生能源或需求管理,又能換來什麼?
能源政策最怕的,從來不是人民支持核電,也不是人民反對核電;最怕的是支持者只算自己喜歡的成本,反對者只算自己不喜歡的成本。
因此,台灣現在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張「非核家園讓全民付了多少」的政治帳單,也不是一句「核電最便宜」的單一答案,而是一張完整的國家能源資產負債表:核三重啟能提供多少可靠電力?需要多少新增投資?能降低多少燃料進口風險?又會新增多少核安、核廢與除役責任?再生能源、天然氣與電網又各自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核三可以重啟,但不能因此把過去十年的能源帳一筆勾銷;非核政策可以重新檢討,也不能因此把所有成本都算在「非核」兩個字上。台灣真正欠缺的,不是一個支持核電或反對核電的立場,而是一套敢把所有成本、所有風險與所有責任攤在桌面上的能源治理制度。核三重啟如果成為能源政策的新起點,最重要的,不只是讓一座核電廠重新運轉,而是讓台灣真正把自己的能源帳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