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一個特教相關社群看到一封匿名來信。來信者用了非常強烈的文字,描述學校曾聘任一名代理教師後所發生的種種問題。其中有一句話,讓我特別有感:現在學校找代理教師,愈來愈像在「開盲盒」。

我無從查證這封匿名來信描述的個案全貌,也不認為我們應該僅憑一方說法,就對特定教師的人格、能力或適任性下定論。但撇開個案不談,「開盲盒」這三個字,卻意外說中了近年許多學校面對代理教師甄選時的無奈。

首先必須說清楚,問題從來不是「代理教師比較差」。恰恰相反,教育現場有非常多優秀的代理教師,長年承擔導師、行政、教學甚至偏鄉教育的重要工作,有些人的專業與投入絲毫不遜於正式教師。真正值得擔心的是:當一所學校連「有人願意來應徵」都逐漸成為奢求時,我們還剩下多少選擇人才的空間?

依現行《高級中等以下學校兼任代課及代理教師聘任辦法》,學校聘任三個月以上代理教師,本來就設有資格順位。原則上先以具有相應教育階段、科類合格教師證書者甄選;如果沒有前一順位人員報名,或報名後甄選未通過,才可以依規定往下一順位,招考修畢師資職前教育課程者,再到具有大學以上畢業資格者。換句話說,我們常在教育現場聽到的「一招、二招、三招」,背後其實就是當前教師人力供需最直接的縮影。

如果第一次公告就有足夠合格教師報考,學校當然可以從中比較教育理念、教學能力、班級經營、學生輔導與親師溝通能力,選出最適合孩子的人。但當第一次沒人、第二次沒人,資格一再往後放寬,甚至公告多次仍乏人問津時,甄選現場最現實的問題,就可能從「這幾位應試者,誰最適合我們的孩子?」逐漸變成「今天到底有沒有人願意來?」

前者是選才,後者是求人。而當教師甄選從「選才」走向「求人」,真正受到侵蝕的,就是校園最後一道品質防線。

這封匿名來信也帶出了另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學校聘任教師之前,究竟有沒有背景查核機制?答案其實是有,而且不只是要求應聘者繳一張俗稱「良民證」的警察刑事紀錄證明而已。

依《不適任教育人員之通報資訊蒐集及查詢處理利用辦法》第5條,各級學校、機構在聘任教育人員之前,應確實查詢應聘者是否具有《教育人員任用條例》或《教師法》所規定的不得聘任情事;而第6條更進一步規定,查詢範圍包括不適任教育人員資料庫,以及教育部建立的涉性別事件學校不適任人員、短期補習班、教保服務機構、兒童課後照顧服務等相關不適任人員資料庫,並有轉請法務部、中央社政主管機關或有關機關查詢的制度,相關查詢也得視需要透過資料庫介接司法院、法務部、內政部警政署及中央社政主管機關辦理。

甚至在相關查詢結果確認以前,規定也要求擬聘任人員依《警察刑事紀錄證明核發條例》申請警察刑事紀錄證明,並以書面具結自己沒有不得聘任或任用的情事。

因此,把問題簡化成「學校為什麼不Google名字」、「為什麼不去司法院查判決」或「為什麼良民證查不到」其實都不足以呈現現行制度的全貌。學校本來就有法定查核程序,真正值得進一步追問的是:現行這套查核機制,能不能有效辨識真正可能危及學生安全或不適任教育工作的人員?各種資料庫與不同機關之間的資訊能否即時銜接?第一線承辦人員是否充分了解查詢程序?當制度出現時間差或資訊落差時,又由誰負責補上這個缺口?

同樣需要釐清的是,一個人曾經涉及刑事案件,甚至曾受到刑事處分,並不能直接推論他依法終身不得擔任教師;反過來說,警察刑事紀錄證明沒有記載,也不能簡化理解成一個人一生從未涉及任何刑事案件。哪些情形構成不得聘任,仍然必須回到《教師法》、《教育人員任用條例》等法規所設定的具體要件判斷。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認為這個問題應該被簡化成「有前科的人為什麼可以當老師?」因為這樣的問法不僅可能忽略法律對更生與再社會化的考量,也會讓真正值得討論的制度問題失焦。我們更應該問的是:哪些紀錄與教師適任性、學生安全確實具有高度關聯?學校依法可以掌握哪些資訊?現有制度又是否足以在個人權利與兒少保護之間取得合理平衡?

然而,即使我們把查核制度設計得再完整,仍然不能迴避更上游的問題——教師荒。因為再好的甄選制度,都必須建立在「有人可以選」的前提之上。

假設一個教師職缺有二十個人報名,學校當然可以透過資格審查、試教、口試及相關查核,仔細比較不同應試者。但如果一個職缺公告數次,始終只有一個人報名,甚至連一個人都沒有呢?這時候學校面對的,就不再只是教育專業問題,而是一場非常現實的人力危機。

不聘,班級明天可能沒有人上課;聘了,學校又必須承擔「這是不是目前能找到最適合的人」的不確定性。而如果最後真的找不到人,工作也不會憑空消失,課還是要有人上、學生還是要有人帶、導師工作還是要有人承擔。於是現職教師超鐘點、行政人員協助代課、課務重新調整,原本就已經沉重的工作,再分攤到留下來的人身上。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認為,今天台灣面對的不能只用「缺老師」三個字理解,而是一場更深層的「教師職業吸引力危機」。當一份工作同時面對親師溝通壓力、行政負擔、學生輔導責任、校園申訴與調查風險,以及社會對教師角色不斷增加的期待,卻未必能提供相對應的待遇、支持與專業尊重,我們就不能一方面讓願意投入教育的人逐漸卻步,一方面又在招不到人的時候質問:「為什麼現在找老師愈來愈難?」

人才從來不是憑空出現的。當一個職業具有足夠吸引力,自然會有更多人願意投入,也才有競爭、有選擇、有淘汰與品質把關的空間。反過來,當愈來愈少人願意走進校園,再嚴密的甄選制度,也很難解決「根本沒有人來」的問題。

所以,那封匿名來信真正值得我們注意的,或許不是某一名代理教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是「像在開盲盒」這句令人不安的形容。如果有一天,學校招募教師真的只能期待「至少有人願意來」,那麼教師荒所付出的代價,就不只是統計表上又多了一個待聘缺額,而會出現在孩子每天面對的教室裡、被迫增加授課負擔的老師身上、疲於一次又一次辦理招考的行政人員身上,也出現在家長對教育品質的不安裡。

因此,我們真正該擔心的,不是某一名代理教師的履歷,而是一個正在讓學校逐漸失去「選擇教師」能力的教育人力制度。

教師荒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教室裡少了一個人,而是有一天,我們對站上講台的人,已經沒有選擇。

(作者為國小教師、教育工會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