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工會最容易得到掌聲的地方,往往就是教師自己的同溫層。

談行政負擔過重,老師懂;談家長訊息轟炸,老師懂;談校事調查壓力、超時工作、教師荒與代理教師權益,第一線教師更是感同身受。於是,一篇文章只要說出教師心裡的委屈,很容易得到大量按讚、分享與「說得太好了」。

但我愈來愈覺得,教師工會真正需要警惕的,恰恰就是這些掌聲。因為「教師都認同」,從來不等於「社會已經認同」。如果我們的論述只能讓原本就支持教師的人叫好,一離開教師社團、教師粉專與教育圈,就沒有人理解,甚至立即引發反感,那麼再高的按讚數,可能都只是同溫層裡的自High。

教育,從來不只有教師

教師工會當然應該捍衛教師權益。如果一個教師工會連教師權益都不敢談,那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但教育是一個高度公共性的領域,一項教育政策牽涉的不只是教師,還有學生、家長、學校行政、主管機關,以及更多透過新聞與公共議題觀看教育的社會大眾。

所以教師工會提出一項訴求時,不能只問:「老師支不支持?」還要繼續問:學生會受到什麼影響?家長聽得懂我們為什麼這樣主張嗎?學校行政執行上會遇到什麼問題?主管機關有哪些制度限制?一個與教育現場沒有直接關係的普通民眾,看完之後會認為這是合理的教育改革,還是只覺得「老師又在替自己爭福利」?

這不是要求教師工會討好所有人,而是公共倡議本來就不能只說給自己人聽。

把「教師權益」翻譯成「公共利益」

我認為,教師工會最重要、卻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項能力,就是把「教師權益」轉譯成「公共利益」。

例如,教師要求行政減量。如果我們只說「老師事情已經很多了」,教師當然有感,但一般民眾未必能理解;可是如果進一步告訴社會,當教師每天花大量時間填寫重複表格、製作成果資料、處理與教學沒有直接關係的行政工作,被排擠掉的是備課、輔導學生與專業成長的時間,那麼行政減量就不再只是「老師想少做一點事」,而是「如何把教師的時間還給學生」。

教師爭取合理工時也是一樣。如果只說「老師下班後不想回家長LINE」,很容易被解讀成教師不願意服務家長;但真正的問題是,一個專業工作者是否應該擁有合理的工作與休息界線?如果教師長期處於下班後仍必須隨時回應訊息的狀態,這樣的工作環境能不能讓優秀人才願意長期留在教育現場?

教師的勞動條件,最後一定會反映在教育品質上。這才是教師工會應該向社會說清楚的事情。

按讚很多,不代表真的改變了什麼

社群媒體讓同溫層問題更加明顯。演算法會把相似的人聚集在一起,教師追蹤教師、加入教師社團、閱讀教師議題,自然會不斷看到與自己觀點相近的內容。於是我們很容易看到一種現象:一篇談教師辛苦的文章,幾百、幾千名教師按讚;留言區裡一片「老師辛苦了」、「終於有人敢說」、「教育真的病了」。

這些支持當然重要,但教師工會畢竟不是在經營粉絲團。如果一項倡議得到一萬個本來就認同我們的教師按讚,卻沒有讓任何一個原本不理解教師的家長改變看法,也沒有讓政策制定者重新思考制度,那麼這一萬個讚究竟代表多少政策影響力?

反過來說,如果一篇文章只有幾百個讚,卻讓一些原本不理解教師處境的家長開始思考:「原來老師面對的是這個問題」,甚至讓主管機關願意重新檢視制度,那可能反而更接近工會真正應該追求的成果。

工會的目標不應該只是讓自己人叫好,而是要有能力讓原本不理解我們的人,開始理解我們。

理解不同立場,不代表背叛教師

教師圈裡有時候還存在另一種危險的想像:只要試著站在家長、行政或主管機關角度思考,好像就是不夠挺教師。其實恰恰相反,真正有力量的公共論述,往往建立在充分理解不同立場之後。

我們可以反對一項政策,但至少應該理解政府為什麼這樣設計;可以認為部分家長要求不合理,但也要知道家長真正焦慮的是什麼;可以要求行政減量,但也必須回答,如果取消某項程序,原本希望達成的行政目的可以如何替代。理解對方,不代表同意對方,而是只有理解對方在想什麼,我們才知道自己的論述缺了什麼。

如果教師永遠只站在教師的位置說話,家長也只在家長社群裡互相取暖,主管機關則繼續用行政體系自己的語言回應,最後就只會形成幾個彼此無法溝通的同溫層。大家都覺得自己是對的,教育卻沒有因此變得更好。

教師工會真正要走出去的,是論述

因此,我認為教師工會每提出一項重大訴求之前,都應該試著換幾個位置重新看一次:站在教師的位置看一次,也站在學生的位置看一次;站在家長的位置看一次,再站在行政與主管機關的位置看一次;最後,站在一個與教育工作沒有直接關係的普通公民位置,再看一次。

然後問自己一個問題:

為什麼保障教師,最後也能保障學生與教育品質?

如果我們回答不了,那麼問題可能不一定出在社會「不懂老師」,也可能是我們還沒有把自己的主張說清楚。

教師工會當然需要凝聚教師,也需要自己的基本盤。但如果永遠只待在最容易得到掌聲的地方,我們最後可能擁有一個非常團結的同溫層,卻失去了改變公共政策所需要的社會支持。

同溫層可以給我們掌聲,卻不一定能帶來改變。

教師工會真正需要突破的,不只是政府築起來的政策高牆,有時候,也是自己築起來的同溫層。

當我們談教師權益時,不只是教師按讚,而是學生、家長乃至一般社會大眾都能理解:「原來改善教師的工作環境,也是在改善孩子的教育環境。」那時候,教師工會才真正從「替教師發聲」,走向了「影響教育」。

作者:蔣辰平/國小教師、教育工會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