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議員李柏毅因陪同女兒到急診就醫,與醫護溝通時聲音過大,引發爭議。他隨後公開道歉,哽咽落淚,七度鞠躬,同時解釋八個月大的女兒當晚發燒、哭鬧,輾轉幾家醫院,自己初為人父,一時太過焦急。
這些理由都可以理解。但我反而想問:道歉為什麼需要這麼多理由?
解釋回答的是「我為什麼這麼做」;道歉應該回答的是「我做錯了什麼,以及準備如何彌補」。孩子生病可以解釋一名父親為什麼焦急,卻不會因此減少醫護承受的壓力。
十八、十九世紀之交的英國法哲學家 Jeremy Bentham,是功利主義的重要奠基者。這套思想關心的問題很直接:一個行為造成了什麼後果,又讓誰承擔這些後果?
放回這件事,錯誤既然已經發生,再完整的理由也不能改變結果。真正值得思考的,是接下來能不能減少損害,甚至讓事情產生一些比較好的結果。
這也是我認為李柏毅道歉方向錯了的地方。
如果問題只是「聲音太大」,七次鞠躬大概已經足夠。但急診室真正值得擔心的從來不只是音量,而是安全。孩子發燒的父母急,等待急救結果的家屬急,疼痛中的病人更急。正因為每個人都有失控的理由,這裡反而更不能成為可以失控的地方。
李柏毅最後沒有動手。但這當然不是說李柏毅當時準備動手,而是醫護面對情緒失控者時,不可能事先知道誰會停在言語,誰會跨過那條線。
把當晚站在診間的人換掉看看。假設今天是一名體格壯碩、受過格鬥訓練的成年人,同樣因為孩子生病而焦急,同樣開始情緒失控。第一拳還沒有揮出去,醫師與護理師卻已經必須面對它可能發生的風險。
而李柏毅恰好還有另一個身分:台北市議員。
這個身分不應該讓他在急診室得到任何特殊待遇,卻讓他在事情發生以後,擁有一般人沒有的補償能力。他可以質詢、調查,可以真正去看看急診醫護每天承擔多少我們平常看不見的風險。
李柏毅已經鞠躬七次,不必再鞠第八次。
與其繼續解釋那一晚為什麼著急,不如利用市議員的身分,把自己的一次錯誤,變成少一名醫護可能受到傷害。
這或許比第八次鞠躬,更像一次完整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