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制度經濟學看台灣資本配置與房市的「蓄水池效應」
台灣近年受惠於全球半導體與人工智慧(AI)浪潮,企業獲利與民間財富持續累積。但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是:科技產業創造的大量新增財富,最後流向了哪裡?
流向研發、設備、新創與產業升級,當然是最理想的結果;流向股票、基金與海外投資,也能深化資本市場。
但如果相當比例的資金最後又回到土地與房地產,形成資產價格的再上漲,那麼台灣可能面臨一個值得警惕的現象:護國神山創造的財富,最後成為推升土地價格的「護房神山」。這並不是說房地產投資本身不好,而是當住宅同時扮演「居住商品」與「家庭最重要金融資產」的角色,資本配置便可能逐漸偏離生產活動。
買房是文化,還是制度的結果?
談到台灣人愛買房,常有人用「有土斯有財」解釋。但若從制度經濟學的角度觀察,文化固然重要,卻不是完整答案。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新制度經濟學的重要奠基者道格拉斯・諾斯(Douglass C. North)指出,制度不只是法律條文,也會透過長期形成的誘因與行為模式,影響人們的選擇。
其中值得注意的,就是所謂的「路徑依賴」。簡單說,一個社會過去走過的路,會影響後來的選擇;而後來的選擇,又可能反過來強化原本的制度與行為。這個概念放在台灣房地產市場,格外有意思。房屋其實具有兩種不同的經濟功能。
第一是「居住服務」:我需要一個地方生活。
第二是「金融資產」:它可以保值、交易、抵押與繼承。
一個人要取得穩定的居住服務,是否一定要先取得房屋所有權?
答案在不同國家並不相同。部分國家的住宅制度較重視租屋者的長期居住穩定,使租屋可以成為一種長期生活方式,而不只是「買房前的過渡階段」。當租屋本身具有足夠的安全性,人們便不必透過「擁有住宅」來對抗居住的不確定性。
反觀台灣,長期以來住宅所有權在家庭財富與社會安全感中占有極高地位。當租屋的長期穩定性、資訊透明度與居住保障仍在逐步完善,購屋便不只是為了「住」,更成為家庭累積財富與降低未來不確定性的方式。
因此,台灣人愛買房,未必只是因為比較相信「有土斯有財」,也可能是因為:在既有制度下,擁有房子是一個高度理性的家庭選擇。這就是制度所形成的路徑依賴。
房價為什麼會與銀行信用綁在一起?
房地產之所以成為台灣最重要的財富蓄水池之一,另一個關鍵因素,是它與銀行信用之間的深度連結。房子不只是商品,更是銀行眼中的抵押品。當房價上升,抵押品價值增加,家庭資產負債表改善;在風險較低的情況下,金融機構也較有能力提供信用。家庭取得資金後,又可能投入下一間房屋、裝修、消費或其他資產,進一步增加整體經濟中的信用與需求。
於是形成一個循環:房價上升 → 抵押品價值增加 → 信用能力提高 → 購買力增加 → 房地產需求增加 → 房價再上升。反過來,房價若快速下跌,也可能產生相反效果。因此,房地產從來不只是「房市問題」,它同時也是家庭資產負債表、銀行授信與金融穩定問題。台灣全體銀行不動產貸款規模已達相當龐大的程度,中央銀行多年來也持續採取選擇性信用管制,並明確以避免信用資源過度集中於不動產為重要政策目標。
台灣不是不能讓房價調整,而是不能讓房地產市場發生無序的金融崩解。
這兩者其實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而真正的問題,是資本配置,房地產最值得討論的,並不是房子是不是好的資產,而國家應該注意的是:一個社會有多少資本,應該停留在既有資產;又有多少資本,應該投入下一代的生產力?
假設一個社會有100元新增財富。其中一部分投入AI研發、半導體設備、新創企業與人才培育,會形成新的生產能力。另一部分如果投入既有土地,則可能主要反映在土地價格與資產價格。兩者都可以讓持有人變得更富有,但對整體經濟的意義並不相同。前者創造的是新增生產力;後者更多是既有資產價格的重新定價。
這也是為什麼「房價上漲」不能簡單等同於「國家變富有」。如果年輕人必須把未來二、三十年的所得,大量提前轉換成一間房子的價格,這些資金便較難同時投入創業、教育、金融資產與其他生產活動。更值得注意的是,當房地產成為家庭最重要的財富來源,世代之間的差距也可能逐漸從「所得差距」,轉變為「資產起點差距」。有房者享受資產增值;無房者則面對更高的進入門檻。最後形成的,不只是高房價,而是一個愈來愈依賴既有資產才能累積財富的社會。
央行能管房貸,但不能決定資金最後去哪裡
因此,單靠信用管制,很難解決這個問題,央行可以降低銀行把資金大量投入房地產的速度,卻無法單獨決定這些資金下一步應該去哪裡。真正需要處理的,是資本市場與住宅制度的「替代選項」。
第一,讓居住與所有權適度脫鉤。
健全住宅租賃制度,提升長期租屋的穩定性與透明度,並持續增加適當的社會住宅與租金支持,使「租屋」不再只是買房前的暫時狀態,當一個人可以安心租屋十年、二十年,他就不必為了對抗居住的不確定性,而被迫提前承擔巨額房貸。
第二,提供更多元的生產性投資工具。
台灣擁有龐大的民間儲蓄與科技產業創造的資本,真正需要的是讓一般投資人有更多機會參與基礎建設、能源轉型、企業成長與長期產業投資,而不是只能在「買房」與「買股票」之間選擇。
第三,讓稅制與金融資源降低資產錯配。
住宅具有基本居住需求,因此政策不宜單純以打壓房地產為目標;真正應該思考的是,如何降低純粹囤積與槓桿套利的誘因,同時讓金融機構更願意把資金配置到能夠提升生產力的企業與產業。
別讓科技紅利再次變成土地紅利
台灣非常幸運,擁有半導體產業所創造的全球競爭優勢,但「賺到錢」只是第一階段。真正決定台灣下一個十年能不能繼續成長的,是這些錢最後被拿去做什麼?
如果科技產業創造的財富,最後大量轉化成土地價格,那麼我們得到的可能是更高的房價與更大的資產差距。如果這些財富能夠進一步轉化成研發、設備、人才、新創、金融資產與全球投資,我們得到的才是下一代的生產力。因此,台灣真正應該思考的,不只是如何讓房價不要漲太快,而應該思考的是如何讓資本有比房地產更好的去處?
房子當然可以是家庭財富的一部分,但不能讓房地產成為一個社會最主要、最安全、最容易取得槓桿的財富蓄水池。否則有一天我們回頭看,可能會發現一個很諷刺的現象:半導體替台灣創造了世界級的財富,卻有相當一部分財富,最後只是把土地變得更貴,護國神山真正應該守護的,不只是今天的產業獲利。而是這些財富能不能轉化成下一代的生產力。別讓「護國神山」,最後淪為「護房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