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曉玲日前發文,自稱「有一身正氣」,把批評者稱為青鳥、綠媒乃至邪氣、鳥氣,並預告要在116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審查時,找出「青鳥綠媒飼主」,大幅刪除相關預算。文末還引用文天祥《正氣歌》,稱是自己的「心靈雞湯」。

既然請出了文天祥,不妨真的讀讀文天祥。

文天祥不是以軍事才能留名的名將。雖曾在江西取得局部成果,最終仍兵敗、被俘,南宋也滅亡。《正氣歌》從來不是勝利者的宣言。「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真正重要的是在一切都失去之後,他仍要求自己:降不降,守不守。

文天祥的正氣,不需要敵人的挫敗來證明。

再往前看孟子。孟子談浩然之氣說:「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不是先宣布自己有浩然之氣,所做的一切便成為義;而是一次又一次行義,才「集」成這股氣。真正的正氣有個麻煩之處:不能自己頒給自己。

倫理學上有所謂 moral self-righteousness,道德自義:先確信自己站在道德正確的一方,便逐漸減少向內檢驗,轉而向外辨認誰錯、誰邪。

孟子向內找義,文天祥向內守節;道德自義的人,向外找邪。

回頭看翁曉玲,方向恰好如此。她先「自認有一身正氣」,接著向外尋找邪氣、鳥氣、青鳥、綠媒,最後連背後的「飼主」都要找出來。

如果她只是一名普通網友,這或許只是臉書上的正邪之爭。但她是握有提案、修法與預算審議權的立法委員,她對正邪的判斷,可能進一步成為公權力行使的理由。

那麼,不妨看看她自己「集」了什麼。

她參與刪凍國務機要費,庇護工場中秋訂單受到波及;她與林思銘共同提案凍結法律扶助基金會一千萬元,而法扶正是協助無力負擔律師費用者取得法律救濟;她也簽名推動提高憲法法庭判決門檻的修法,在大法官缺額下,法庭一度無法正常作成判決,等待處理的案件包括兒少性侵被害人追訴時效爭議。

這些決定本身當然可以辯論,翁曉玲也可以說明自己的理由。但正因為這些都是公權力的行使,社會對它們提出批評,本來就是民主政治的一部分。

民意代表有權監督政府,卻不能忘記自己同樣是被監督的對象。有人批評她的提案、修法與預算決定,可以逐項反駁;有人造謠,也可以拿出證據澄清。但不能因為批評者立場不同,就把對權力的監督一律改稱「攻擊」,再把批評自己的人歸入邪氣、青鳥或綠媒。

尤其當她進一步表示,要在下一年度總預算中尋找所謂「青鳥綠媒飼主」並刪除預算,事情就不再只是臉書上的口水。當一個人先認定自己是正,再把批評自己的人定義為邪,最後準備動用手中的權力尋找「邪」背後的飼主,道德便不再是約束自己的尺,而成了辨認敵人的刀。

孟子要求的是自己「集義」,文天祥要求的是自己在「時窮」時守節。無論浩然之氣還是正氣,首先都是向內要求自己,而不是向外尋找敵人。

如果這些真能如翁曉玲解釋,孟子和文天祥恐怕都會氣得刨開墳墓,親自出來說明什麼叫浩然之氣,什麼又叫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