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政策要有解決供電壓力的務實解方」,這個命題當然沒有錯。AI快速發展、半導體持續擴廠,台灣未來確實需要更多電力,也需要比過去更穩定、更低碳、更具韌性的能源系統。然而,問題不在於台灣要不要增加電力,而在於什麼才叫真正務實地增加電力?

如果所謂的務實,最後只是把「需要更多電力」直接翻譯成「因此就應該增加核電」,那麼台灣的能源討論其實仍然沒有走出過去的框架,那就仍是把一個複雜的電力系統治理問題,簡化成能源種類之爭。這種推論最大的問題,不是支持核電本身,而是跳過了「需要更多電力」與「因此必須增加核電」之間仍然需要回答的政策論證。這恰恰是AI時代最需要避免的政策錯誤。

首先,必須釐清一個基本事實:台灣確實面臨供電壓力,但「供電壓力」不等於「已經缺電」。經濟部2026年6月公布的最新電力資源供需報告顯示,2025年台灣夜間備用容量率為14.2%,全年備轉容量率10%以上的天數達342天;同一份報告則預估,2026至2035年用電需求年均成長約2.5%,並已將AI資料中心、半導體產業擴廠、氣溫因素與深度節能等納入評估。這些數字並不代表台灣沒有供電風險,卻足以說明「供電壓力」與「已經缺電」不是同一件事。

真正需要被檢驗的,是當電力需求進入新的成長階段後,政府能否把預測到的需求,轉換成準時上線的電源、送得到的電網,以及在異常情境下仍能維持供電的調度能力。因此,把未來可能出現的供需風險直接等同於今天已經「缺電」,再以「缺電」證明某一種能源政策必然錯誤,並不能取代真正的政策分析。

其次,AI需要大量電力是真的,但從「AI需要電」推論到「AI需要核電」,中間還缺少最重要的論證環節。事實上,經濟部最新電力資源供需報告已經把AI資料中心、半導體產業擴廠與深度節能納入未來需求評估。真正需要討論的,不只是新增多少電力,而是這些新增電力如何被生產、輸送、調度與管理。

因為AI時代的電力問題,已經不是單純的「發多少電」。大型資料中心需要的,不只是電量,更是24小時可靠供電、足夠的輸配電容量、穩定的區域電網、可預測的長期能源成本,以及低碳電力取得能力。換句話說,AI需要的不是抽象的發電量,而是可靠、可持續、可取得的電力服務。這也是電力政策最容易忽略的地方:電不只是「發不發得出來」的問題,也是「送不送得到」的問題。

楠梓產業園區的電力建設正說明了這一點。台電近年的電網韌性規劃,已將大林電廠直供楠梓產業園區,以及其他電廠就近供應科學園區與產業園區,列為分散電網、降低輸電集中風險的重要工程。這意味著,新增發電容量之外,電力從哪裡來、如何送到用電中心,同樣是供電安全的一部分。電廠與用電中心之間的輸電能力、變電容量、區域電網與調度機制,如果沒有同步建設,再多的發電容量也不會自動轉化為產業可以立即使用的電力。

那麼,核電是不是沒有價值?當然不是。核電可以成為台灣低碳電力組合的一部分。但「可以成為選項」,與「可以立即解決供電問題」,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目前核三已進入再運轉計畫實質審查階段,核安會也持續進行相關技術文件審查、現場查勘與管制作業。這代表核三是否能夠再運轉,仍必須經過完整的安全與法定程序。因此,即使核電具有長期供電與低碳價值,也不能把「可能重啟」直接等同於「立即增加可用電力」,更不能因為核電具有低碳優點,就跳過核安、核廢、除役、老化管理及長期責任等問題。

同樣的標準,也必須適用於再生能源。太陽光電與風力具有間歇性,這是工程事實;但由此直接得出「再生能源無法支撐供電」,同樣過於簡化。現代電力系統本來就不是要求單一能源獨立完成所有任務,而是透過不同電源、儲能、抽蓄與水力、具調節能力的機組、需求管理與智慧電網,共同處理不同能源的特性與波動。換句話說,現代電力系統的韌性,本來就不是靠單一能源,而是靠不同電源、電網、儲能與需求管理共同形成。

目前政府的供電規劃本身,也不是押注某一種能源。最新電力資源供需報告預估2026至2035年間燃氣機組累計新增約26 GW,同時持續推動再生能源,並搭配儲能、水力及需求面管理,以因應未來用電成長與夜間尖峰供電需求。這套規劃當然可以被檢驗,也應該被檢驗。可以質疑天然氣占比是否過高,可以要求提高低碳電力比重,可以主張核電接受最嚴格的安全審查,也可以要求再生能源降低環境與土地衝擊;但不論支持哪一種能源,都應接受同一套成本、風險與責任的檢驗。

政策可以有立場,但政策論證不能有雙重標準。支持核電者必須回答核安、核廢、除役與長期責任;支持再生能源者也必須回答土地、生態、間歇性與電網整合問題;依賴天然氣者則必須回答進口依賴、國際價格、碳排與能源供應安全。真正應該追問的,不是預先決定某一種能源就是唯一答案,而是這套電力系統是否足以承受下一個十年的需求與風險。

台灣真正需要追求的,是成為一個具有制度韌性的能源國家。所謂制度韌性,就是當AI需求突然增加、國際能源價格劇烈波動、極端氣候來襲、電網發生事故,甚至某一種能源遭遇地緣政治衝擊時,整個系統仍有能力調整、替代、恢復與承擔。

這需要的不只是發電廠。需要電網,需要儲能,需要需求管理,需要能源採購,需要區域電力規劃,也需要透明的成本與風險分配。更需要政府誠實回答:新增電力到底需要多少?在哪裡需要?何時需要?由誰供應?電怎麼送得到?成本誰負擔?風險誰承擔?核廢與除役誰負責?如果能源價格或地緣政治再次發生重大衝擊,替代方案在哪裡?甚至還要進一步追問:如果預測錯了,誰負責?這才叫務實。

真正成熟的能源治理,從來不是要求政府準確預言十年後會發生什麼,而是即使預測錯誤,制度仍然能夠承受。AI確實需要更多電力。但AI真正考驗的,從來不只是台灣還能增加多少發電容量,而是台灣能不能建立一套足以支撐高科技產業、承受氣候與地緣政治衝擊,同時又能被社會信任的電力治理制度。

因此,台灣今天真正需要解決的,不只是「有沒有缺電」,而是未來供電能力能否跟上需求成長,以及我們的制度是否有能力承受下一場危機。能源政策真正的競爭,也從來不只是核能、天然氣與再生能源誰占比較高。而是當下一場危機來臨時,我們的制度,究竟能不能接得住。這才是AI時代台灣最務實、也最不能迴避的能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