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國民健康署公布一組值得注意的數字。國健署與台大在七個縣市為五歲幼兒進行散瞳屈光檢查,共完成一萬四千五百七十案,結果已有9.5%近視,另外48.5%處於近視前期,兩者合計達58%。也就是說,孩子甚至還沒進入小學,超過一半就已經近視或站在近視的門口。

看到這樣的數字,很容易把問題歸因於手機、平板、課業壓力,然後再次提醒家長少讓孩子看螢幕、多帶孩子出去玩。可是台灣的近視防治有一個更值得追問的地方:我們其實早就知道戶外活動是重要而且可以介入的保護因素,而且證據還是台灣自己做出來的。

二〇一八年刊登於《Ophthalmology》的台灣群集隨機試驗,研究十六所學校、六百九十三名一年級學生。研究人員直接從學校增加孩子的戶外活動,鼓勵每週戶外活動最高達十一小時。結果一年後,介入組近視度數增加與眼軸增長都較少,快速近視進展的風險更降低54%。

這個研究重要的不只是54%這個數字,而是介入地點就在學校。它證明學校每天怎麼安排孩子的活動,本身就可能影響近視的發展。

而且這並不是孤立的一篇研究。

台灣從二〇一〇年開始推動「天天120」,鼓勵學童每天戶外活動一百二十分鐘。二〇二〇年的研究分析教育部二〇〇一年至二〇一五年的全國資料,每年涵蓋約一百二十萬至一百九十萬名國小學生。政策實施前,學童裸視視力不良盛行率的趨勢每年增加1.58%;政策實施後,趨勢轉為每年下降2.34%。整體裸視視力不良率也從二〇一二年的49.4%降到二〇一五年的46.1%。

不過這裡統計的是「裸視視力不良」,不能直接當成近視率;即使如此,政策前後的趨勢逆轉仍值得注意。

於是事情開始變得有意思。

我們不是看到外國研究有效,猜測搬到台灣可能也有效;也不是只有眼科醫師不斷提醒孩子應該多到戶外活動。台灣自己做過學校隨機試驗,也實際推動過全國性的戶外活動政策,而且大規模資料同樣出現正向變化。

換句話說,這個問題並不缺證據。

可是到了二〇二六年,當政府真的把眼科醫師帶進幼兒園,替五歲孩子進行散瞳屈光檢查,我們看到的卻是另一組數字:9.5%已經近視,48.5%進入近視前期。

這才是最值得追問的地方。

如果我們不知道什麼方法有效,那麼面對這些數字,答案很簡單:繼續研究。

但台灣現在面對的似乎不是這個問題。我們有隨機試驗,有百萬名學童的長期資料,也有實際執行過的政策,而且這些證據已經存在多年。

那麼,今天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或許已經不是「戶外活動能不能預防近視」。

這個問題,我們早就研究過了。

真正的問題是:

既然我們早就知道戶外活動是重要而且可以介入的保護因素,為什麼五歲孩子的視力,仍然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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