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曉玲自稱「中國人」,我其實沒有太大的興趣。台灣當然有人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也有人認同自己是台灣人,或同時具有不同層次的文化與政治認同。身分認同本來就是個人自由。不同意一個政治人物的立場是一回事,把她如何定義自己當成攻擊理由,則是另一回事。
我真正不能接受的,不是翁曉玲是不是中國人,而是她所支持的政治行動,究竟是否正在削弱台灣既有的憲政制衡。從推動國會職權擴張,到支持可能提高憲法法庭作成判決門檻、影響其實際運作能力的修法爭議,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藍綠立場之爭,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一名立法委員,能否一面宣誓遵守《中華民國憲法》,一面支持讓憲政制衡愈來愈難以運作的制度安排?
政治人物當然可以主張統一,也可以批判現行憲政秩序;民主社會本來就容許各種政治主張。但至少,一個政治人物應該誠實面對自己的理念與行動可能造成什麼制度後果。更值得追問的是,翁曉玲不是體制外的政治批判者,而是經由國民黨不分區名單進入立法院的立法委員。她的政治主張之所以能產生實際制度影響,也正是因為背後有政黨提名、黨團動員與國會多數的支持。所以,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只是翁曉玲一個人。
國民黨長期將《中華民國憲法》視為自身政治論述的重要基礎,也經常以捍衛中華民國的憲政體制作為重要政治價值。但當黨內立委支持可能改變權力制衡結構的修法,而黨中央與國會黨團又提供關鍵政治支持時,國民黨就不能把所有爭議都推給某一名立委。
更諷刺的是,這種政治路線,可能正從國民黨最重視的政治資產內部,侵蝕其長期宣稱要捍衛的憲政價值。真正值得國民黨回答的,不是翁曉玲是不是「太紅」,而是當自己不斷強調《中華民國憲法》的重要性時,是否也願意捍衛讓憲政制衡真正存在的條件?憲政民主的價值,從來不只是擁有一部寫得再漂亮的憲法,而是這部憲法所設計的權力分立與相互制衡,能不能在政治壓力之下繼續運作。
更令人擔心的,是社會對制度侵蝕的逐漸麻木。今天多加一道限制,明天再提高一道門檻;單看每一次修法,或許都有人能提出自己的政治理由。但當所有變化都朝同一個方向累積,監督愈來愈困難、制衡愈來愈薄弱。最後失去的,可能不是某一個政治人物的權力,而是整個民主制度自我修正的能力。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也因此,翁曉玲終究不可能單獨改變台灣的憲政結構。任何重大制度變動,都需要政黨提名、黨團支持與足夠多數立委投下贊成票。真正需要被檢驗的,從來不只是提出主張的人,也包括讓這些主張成為制度的人。
政治人物當然可以彼此競爭,也可以對憲政制度提出改革方案;但改革不等於削弱制衡,效率也不能成為破壞制度防線的理由。尤其是立法院,作為最直接行使民意授權的機關,更不應把自己理解成可以不斷擴張、卻不必接受相應制衡的權力中心。因此,接下來真正值得選民追問的,或許不是「翁曉玲是不是中國人」。
這個問題可以有各種答案,也屬於個人的身分認同自由。更重要的問題是:你支持的政治人物,是否支持維持權力分立?是否尊重憲法法庭等憲政制衡機制?當國會多數試圖改變遊戲規則時,他是否願意說明,這些改變究竟是在讓民主更有效率,還是在讓權力更難被監督?這些問題,比任何政治人物的身分標籤都重要。
不喜歡翁曉玲,是一回事。同意或不同意她自稱中國人,也是另一回事。但守住一個讓不同政治立場都能和平競爭、讓任何多數都不能毫無限制擴張權力的憲政制度,則應該是更高層次的共同責任。
真正的民主,不是要求每個人有相同的國家認同,而是確保即使認同不同、立場衝突,大家仍必須在同一套憲政規則下競爭。所以,翁曉玲真正該回答的,不是自己是不是中國人。而是當她身為《中華民國憲法》下的立法委員,她究竟準備如何對這套憲政體制負責。更重要的是,支持她每一次關鍵投票的政黨與立法委員,也都同樣必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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