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自2016年失去中央政權至今,已經十年。十年之間,國民黨並沒有失去政治生命,甚至在地方選舉屢有斬獲,2024年更重新成為立法院最大黨。然而,地方與國會的優勢,始終沒有轉化為中央執政權。也因此,當2028逐漸進入政治視野,國民黨真正浮現的問題,恐怕不只是「誰要選總統」,而是另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國民黨究竟準備好了嗎?
從蔣萬安、盧秀燕、韓國瑜,到身兼黨主席的鄭麗文,四種不同的政治資產,正逐漸形成國民黨內部微妙的權力結構。
2016年朱立倫總統大選得票率31.04%,2020年韓國瑜38.61%,2024年侯友宜33.49%。連續三次總統大選,國民黨都未能突破四成。2024年更形成賴清德40.05%、侯友宜33.49%、柯文哲26.46%的三足鼎立局面。這些數字至少說明一件事:國民黨的基本盤仍在,但要重新取得中央執政,顯然還缺少某些東西。
問題是,這個「缺少的東西」究竟是候選人,還是政黨本身?近期一項2028人選民調中,蔣萬安以30%居首,盧秀燕22.7%、韓國瑜19%,鄭麗文則為4.9%。民調當然不能直接等同於黨內提名結果,更不能證明誰一定會參選,但它卻透露一個重要訊號:國民黨已經開始進入候選人排序的想像階段。
蔣萬安所擁有的,是首都市長的政治資產與相對年輕的形象。近期民調中,他不僅在2028人選競逐中領先,整體好感度也居於前段。這使他很難永遠只被定位為台北市長。當一名政治人物的全國能見度開始上升,社會對他的要求也會同步改變:從「市政做得好不好」,轉向「是否具備領導整個國家的能力」。這也意味著,蔣萬安未來真正的考驗,不是能不能成為國民黨最熱門的人,而是能不能把台北市長的治理經驗轉化成全國性的政策論述。
盧秀燕則擁有另一種政治資產。她的優勢不只是聲量,而是「會治理」的品牌。台中長期累積的地方政治經驗,使她在藍營內部形成與蔣萬安不同的競爭位置。但治理品牌最大的風險也在於治理本身。當一名地方首長被視為「最穩的人」,任何地方政府的食安、環境、建設或行政爭議,都可能不再只是地方事件,而會被重新解讀為她是否具有中央執政能力的測試。政治人物一旦被放進2028的框架裡,地方政府的每一個治理細節,都可能提前成為全國性的政治履歷。
韓國瑜則更為特殊。他擁有國民黨其他政治人物難以複製的群眾動員能力。2020年總統大選,他取得552萬票、38.61%的得票率;即使多年後,他仍然在相關2028民調中維持一定支持度。但韓國瑜現在的位置,已經與2020年不同。身為立法院長,他掌握的是憲政體制中的重要制度位置,而不只是個人政治聲量。這也使他必須在「個人政治資產」與「國會制度角色」之間取得平衡。
近期總預算協商中的衝突,正提供了一個值得觀察的案例。傅崐萁與行政院方面發生激烈口角後,韓國瑜試圖重新控制協商節奏,甚至要求部分立委將意見留待後續協商。這不必然就是2028權力競逐的直接證據,但至少暴露出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黨團、黨中央與立法院領導人各自擁有不同政治資產時,國民黨內部的權力邊界究竟如何劃定?
至於鄭麗文,則是另一種政治角色。她是黨主席,掌握的是制度性的黨權;蔣萬安、盧秀燕與韓國瑜則分別擁有地方治理、地方政治或國會領導所累積的個人資產。這就是國民黨現在最有意思的結構:黨中央擁有制度權力,政治明星擁有個人政治資本,而國會領導人又掌握另一套權力來源。
鄭麗文曾公開表示,目前沒有花時間思考2028,主要工作仍是2026地方選舉與國民黨整體發展。她甚至公開肯定蔣萬安、盧秀燕、韓國瑜等政治明星具有企圖心,認為這對國民黨是好事。然而,問題也正出在這裡。當一個政黨同時存在多個具有全國知名度的政治人物,如何讓「個人企圖心」轉化為「政黨整體戰略」,才是真正考驗黨主席的地方。
政治明星愈多,政黨未必愈強。如果彼此能夠形成分工,地方治理、國會運作、政策論述與中央布局互相支援,這些政治明星可以成為政黨最大的資產;但如果每個人都開始提前計算自己的政治位置,政治明星就可能從資產變成彼此牽制的權力中心。因此,國民黨真正需要處理的,並不是「四個太陽誰最亮」,而是如何讓四種不同的政治資產共同服務於同一個政黨戰略。
這也是2028與過去最大的不同。如果國民黨只是尋找一位「最有機會贏的人」,那麼2028仍然可能陷入過去的循環:候選人產生、黨內整合、藍白協商、選戰動員,最後把所有問題濃縮成一次人選選擇。
但如果國民黨真正想重新取得中央執政,就必須回答更困難的問題。為什麼國民黨可以贏得不少地方選舉,可以重新成為立法院最大黨,卻始終無法讓足夠多的台灣選民放心把中央執政權交回來?這不是一個候選人的問題,而是一個政黨的問題。
2024年國民黨取得立法院52席,成為最大黨;民進黨51席、民眾黨8席,形成三黨不過半的國會結構。但國會最大黨與中央執政黨,從來不是同一回事。國會可以靠議席取得影響力,總統大選卻必須說服不同世代、不同地區、不同價值取向的選民。前者需要組織動員,後者需要國家治理願景。這也是國民黨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如果2028再度敗選,國民黨將面臨更嚴峻的政治追問:難道每一次失敗,都只是候選人選錯、整合不夠,或者藍白沒有談好?如果所有失敗都被歸因於「人選」,政黨就永遠不必面對自己。
真正的改革,應該是從「誰來選」往前追問到「我們要用什麼樣的政黨來治理台灣」。這包括國民黨如何重新定義兩岸政策,如何面對世代變化,如何提出能源、產業、國防、社會福利與財政政策,也包括如何處理國會多數與行政權之間的關係。
更重要的是,國民黨必須回答一個長期存在卻經常被選舉熱鬧掩蓋的問題:地方治理的成功,究竟能不能轉化成中央治理的可信度?這才是蔣萬安、盧秀燕、韓國瑜與鄭麗文四個政治角色真正共同面對的考題。因此,愈接近2028,國民黨真正藏不住的,或許不是誰想當總統,而是誰都必須開始回答「我們準備好執政了嗎」。
四個太陽可以彼此競爭,但政黨不能只剩下競爭。如果國民黨最後只是找到一個最強的候選人,卻沒有完成政黨本身的更新,那麼換誰站在2028年的選票上,恐怕都不足以解決問題。真正成熟的政黨,不是讓所有人等待一個「最強的人」出現,而是讓不同的人才、不同的政治資產與不同的政策能力,最後形成一個值得人民託付的治理團隊。
2028真正的戰場,因此不只是總統大選。它更可能是國民黨十年在野之後,第一次必須正面回答的政黨命題:台灣選民究竟還缺少什麼理由,才能再次放心把中央政權交給國民黨?這個問題,遠比「四個太陽誰最可能出線」更值得國民黨現在就開始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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