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天都在響廣播,也不知道在說什麼,而且都撤離好幾次了,大家都很煩……」 萬里溪堰塞湖危機中,一位當地阿伯面對記者詢問「為什麼不走」時,這番無奈的真心話,令人印象深刻。當溪水尚未溢流,政府已密集發布預警,但對保全戶而言,流於形式且語意模糊的廣播,加上反覆折騰的撤離過程,早已耗盡了大家的配合意願。

這點出台灣防災工作的核心課題,科技可以把警報送到每一支手機、每一座村落,卻未必能讓人採取救命的行動。從災害心理學來看,這並非居民特別大意,而是大腦自動啟動的自我保護機制。第一是「警報與撤離疲勞」,當撤離的體力與精神成本,大於對未知災害的恐懼,且反覆「撤了又回」時,民眾的配合度會呈斷崖式下跌;第二是「正常化偏誤」(Normalcy Bias),人們傾向相信「以前也沒事,這次應該也一樣」,進而將警報自動過濾為無害的背景噪音。

真正危險的,不是警報沒有響,而是警報響了,卻再也喚不起危機意識。

當政府的撤離命令因「狼來了效應」無法突破居民的心理防線時,真正能改變決策的,往往不是更大的廣播音量,而是來自熟人的一句話。政府的命令是制度的力量;鄰居的提醒,才是信任的力量。

許多災害社會學者研究指出,決定一個社區在災難中傷亡多寡的關鍵,往往不是防禦設備有多先進,而是居民彼此之間的互信與互助,即所謂的「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日本311大地震的「釜石奇蹟」便是經典實證。學校長期教育學生:「地震發生,立刻往高處跑。」當海嘯警報響起,孩子們率先避難,附近長輩看見街坊孩子開始奔跑(鄰里間的視覺暗示),也紛紛跟著撤離。最後救人的,不只是冰冷的廣播,而是彼此之間的信任與示範。

萬里溪事件提醒我們,台灣的防災政策不能只有科技思維。AI監測與細胞廣播不可或缺,但它們只是起點。真正的挑戰,是如何讓收到警報的人願意相信、立即行動。

未來,政府除了精進技術,更應投入「自主防災社區」的培力,建立里鄰互助與地方意見領袖的動員機制。防災的最後一哩路,不只是手機裡的一封警報,而是鄰里日常建立的信任。當危機來臨,真正能拉你離開危險的,或許不是重複的廣播,而是隔壁阿伯急促地敲著門,對你說:「快走,我們一起走!」

文/王春木(銘傳大學都市設計與永續發展學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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