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年來,台灣的能源輿論場瀰漫著一股高度趨同的焦慮感。支持重啟或新建核電的論調,不約而同地緊扣著當前最熾熱的科技關鍵字——「AI需要龐大電力」、「半導體擴廠用電孔急」。這套邏輯看似嚴密且充滿危機感,彷彿只要不蓋核電,台灣的科技產業與經濟命脈就會瞬間斷檔。然而,這套將AI科技發展與核電開發緊密綁定的定見,放眼亞洲,其實並非台灣獨有的現象,更是當前亞洲各國政府與核產業試圖重塑的迷思。

2026年6月,來自韓國、日本、菲律賓及台灣等多個亞洲民間團體,聚集於菲律賓巴丹(Bataan)共同發表了《亞洲人民要非核韓國》(The People of Asia Want a Nuclear-Free Korea)國際聯合聲明。這份跨國聲明公開要求韓國政府撤回新建大型核電廠及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的計畫。這份文件之所以震撼,不在於它重複了傳統的反核立場,而是它深刻反映出亞洲公民社會對於當前能源轉型,已具備了超越產業利益的全新共同認知。

檢視韓國政府推動新核電的理由,簡直與台灣當前的政治修辭如出一轍:科技巨頭需要AI、半導體需要大量電力,因此必須再蓋核電。然而,亞洲公民社會提出的質疑既精準且直擊要害——沒有人否認AI時代確實帶來電力需求的增長,但「科技需要用電」,為什麼直接被等同於「必須新建核電」?

從嚴謹的經濟與能源實務來看,新建核電廠或SMR的興建期程動輒延伸至2035年甚至更久,面對急迫的AI算力需求,根本遠水救不了近火。更何況其資本支出極高、建造工期漫長,在再生能源成本呈指數級下降、儲能技術快速成熟的今天,這類鉅額投資極可能在完工前就沦為難以回收的「擱淺資產」(Stranded Assets)。

國際能源總署(IEA)在《世界能源展望》(World Energy Outlook)中早已明確指出,太陽能已成為歷史上最便宜的電力來源,電池儲能成本更是暴跌90%。當國際能源戰略的討論核心已轉向電網彈性、需求反應與整體網格韌性時,台灣部分輿論卻仍停留在「核能與綠能二選一」的舊時代思維。

這份國際聯合聲明更揭露了一個關鍵的在地視角:韓國政府之所以獨排眾議堅持興建新核電,其核心動機之一,不過是為了靠國內訂單「維持國內核產業鏈的活路」,藉此方便向海外出口核電技術。

過去,台灣的核能支持者總喜歡以「韓國都在大力蓋核電」作為政策背書;如今,韓國在地公民社會卻大聲揭穿了這個政策包裝,指明政府是在拿國家資源為核能工業的出口野心護航。

當前台灣討論能源政策,絕不能只聽信官方的單向宣導,更不能將眼界局限於少數產業大戶的用電需求。我們必須同時看見韓國人民的在地抗爭、日本地方居民對核安復甦的深沉疑慮,以及菲律賓人民對區域環境安全的嚴肅呼籲。亞洲的能源治理,從來不該只是核電產業與政商利益鏈的獨白。

真正的能源轉型,絕非讓核工業決定亞洲的未來,而是回歸公民社會,讓人民決定自己的能源前景。台灣若想在科技浪潮中屹立不搖,就必須擺脫核能神話,走向更安全、更具彈性與韌性的能源永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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