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大學校長傳出「騎驢找馬」的消息,引發外界議論。有人質疑校長的誠信,也有人批評大學治理程序。然而,如果公共討論最後只停留在個人的去留與動機,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反而容易被忽略:我們究竟希望大學校長帶領的是一所追逐世界排名的大學,還是一所建立學術主體的大學?
如果一所大學最重要的目標是提升世界排名,那麼聘任一位熟悉國際學術運作、深諳排名規則的人,本來就是合理的選擇。在全球高等教育競爭日益激烈的今天,世界大學排名早已成為重要的競爭指標,從論文發表、引用影響力、國際合作到師資流動,都直接影響學校的國際能見度。在這套競爭邏輯下,學者跨國流動、追求更好的研究資源與發展舞台,是全球高教的普遍現象;而大學校長,也愈來愈像一位帶領學校參與國際競爭的「經理人」。
然而,真正值得追問的是,世界排名究竟是在衡量一所大學,還是在定義一所大學?
排名當然重要,但它終究只是衡量研究競爭力的一種工具,而不是大學存在的全部理由。如果我們不知不覺讓排名取代了辦學理念,甚至成為評價大學價值的唯一尺度,高等教育便容易把有限的資源與注意力集中於可量化的指標,而忽略那些真正決定一所大學長期價值、卻難以量化的公共使命。
台灣高等教育始終處於兩種期待之間:一方面希望進入國際學術核心,積極參與全球知識競爭;另一方面,又期待大學培育人才、累積本土知識、回應國家發展與社會需求。前者要求遵循國際競爭規則,後者則需要建立屬於自己的學術主體。兩者並非互相排斥,但若失去平衡,大學便可能擁有愈來愈強的競爭能力,卻逐漸失去知識發展的方向。
因此,每當世界排名與本土關懷、國家發展或文化認同出現拉扯時,社會便容易產生失落感。因為我們期待的大學,不只是被世界看見,更希望它能夠看見自己,看見腳下這片土地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我們真正擔心的,也不是人才流動本身,而是台灣是否始終只能依附既有的國際知識體系,而難以建立屬於自己的學術特色與知識影響力。
排名可以衡量論文數量、引用率與國際化程度,卻無法完整衡量一所大學是否真正改變了它所處的社會。一所世界級大學,不只是生產世界看得見的研究成果,更應提出只有自己才能回答的公共問題,建立具有原創性的知識體系,並持續影響國家與社會的發展。培育具有公共精神的人才、回應重大公共議題、深化文化與制度創新,同樣是一流大學不可或缺的使命。
放眼世界,許多具有深厚影響力的歷史名校之所以長期受到尊敬,並不只是因為排名,而是因為它們累積了足以影響世界的學術傳統、知識典範與思想創新。排名因此是長期辦學成果的展現,而不是辦學本身的目的。對仍在累積學術能量的台灣而言,如果過度將排名視為唯一目標,就愈容易依賴熟悉國際遊戲規則的人才;唯有逐步建立自己的研究特色、知識傳統與公共影響力,排名才會成為水到渠成的結果,而非必須追逐的目標。
清華事件真正留下的,不應只是一次人事風波,而是一個值得所有大學共同回答的問題:我們究竟希望培養的是擅長追逐排名的大學,還是能夠建立知識方向的大學?世界排名固然重要,但它應該是方法,而不是價值本身;真正值得追求的,是如何在國際競爭與學術主體之間取得平衡,讓台灣的大學既能走向世界,也能立足台灣。
世界排名從來不是錯,錯的是讓它成為唯一的價值尺度。真正成熟的大學,不會拒絕國際競爭,也不會放棄學術主體;真正有自信的國家,也不會只等待世界替自己定義價值,而會持續建立屬於自己的知識體系。當排名成為結果,而不是目的;當知識主體成為方向,而不是口號,台灣的大學才能真正走向世界,也真正站穩自己。
(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Newtalk新聞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