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台灣再度掀起核能爭論,德國總是最常被引用的案例。如果廢核必然導致能源崩潰,那麼德國今天理應陷入缺電、產業停擺與經濟失序。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德國經驗真正值得討論的,不是有沒有廢核,而是如何透過制度改革,在核能退場後重建能源系統。
有人認為德國廢核導致電價飆升、綠能失敗,也有人將其視為能源轉型典範。然而,無論支持或反對,許多討論都把焦點放在核電存廢,卻忽略了更根本的問題:能源轉型究竟只是技術更替,還是一場能源治理改革?如果能源轉型只是更換發電方式,討論自然停留在核能與再生能源的對立;但若它是一項涵蓋電網、儲能、市場設計、價格形成與風險治理的系統工程,真正需要思考的,就不再是哪一種能源最好,而是國家是否具備整合能源、管理風險與持續修正政策的治理能力。
台灣之所以經常誤讀德國,很大原因在於習慣用單一事件解讀長期改革。以「德國廢核導致電價飆升」為例,二○二一至二○二四年間歐洲能源價格劇烈波動,主要受到俄烏戰爭衝擊天然氣供應影響,而非核電退場所致。能源價格本來就同時受到國際燃料市場、地緣政治、電力市場制度及供需結構影響,不能簡化為單一能源政策的結果。
同樣地,「沒有核電就一定缺電」也未獲德國經驗充分支持。核電退場後,再生能源占比持續提升,供電可靠度仍維持工業國家的高水準。能源安全真正建立的,不是依賴某一種能源,而是多元能源組合、成熟電網調度與系統韌性。
至於外界經常批評德國仍須向鄰國購電,因此「並未真正廢核」,也忽略了歐洲共同電力市場的制度設計。跨境電力交易依價格、供需與區域調度雙向流動,本就是歐洲能源治理的重要機制,而非單向依賴鄰國核電。
當然,德國能源轉型並非沒有挑戰,包括電網建設、儲能部署、再生能源整合,以及高放射性廢棄物處置等議題仍持續推進。但德國並未因此放棄轉型,而是不斷透過治理改革、基礎建設投資與市場調整修正政策。這正是德國經驗最值得借鏡之處:能源治理不是追求沒有問題,而是建立一套能持續解決問題的制度能力。
對台灣而言,能源政策不應再被簡化為「返核或非核」、「核電或綠電」的二元對立。任何能源都有成本與限制,再生能源需要儲能與智慧電網,天然氣面臨進口與地緣政治風險,核能則涉及核廢料、除役成本與長期安全治理。成熟的能源政策,不是宣稱某一種能源可以解決所有問題,而是誠實面對不同能源的代價,並透過制度設計降低整體風險。
真正決定國家能源未來的,不是哪一項發電技術,而是是否建立起一套能夠承擔風險、管理轉型、持續修正並回應未來挑戰的能源治理體系。這才是德國經驗留給台灣最重要、也最值得借鏡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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