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長卓榮泰選前高調宣示，要檢警調廉全力斬斷選舉賭盤、壓制境外勢力介選。話音剛落，檢警調旋即破獲結合四海幫、詐欺集團、地下博弈與跨境洗錢的地下金融網絡，一舉查出高達新台幣八十四億元的不法金流。新聞看似振奮人心，卻也讓人忍不住反問：如果地下金流已經大到足以影響選舉，這究竟是在證明政府執法有力，還是在證明地下金融早已壯大到足以與國家治理分庭抗禮？

八十四億元，不是一個普通犯罪集團可以累積的數字；六十三家人頭公司，也不是幾個黑道兄弟就能完成的布局。這代表的不是單一案件，而是一套成熟、專業、企業化的地下金融體系。它有公司、有帳戶、有會計、有跨境匯兌、有虛擬貨幣、有資金調度，甚至還提供不同犯罪集團共同使用的「金融服務」。說穿了，它早已不是傳統印象中的黑幫，而是一家沒有招牌、卻比許多合法金融機構更有效率的「地下銀行」。

最諷刺的是，政府口口聲聲說要打詐，社會卻一路見證詐騙產業完成了現代化升級。從最初的機房、車手，到今天的人頭公司、水房、地下匯兌、虛擬資產，再到跨境洗錢，每一個環節都高度專業分工。犯罪集團早已完成數位轉型，政府卻仍停留在「破獲一個據點、逮捕幾名嫌犯」的戰術思維。

今天查獲的是水房，明天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水房。因為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有多少水房，而在於它們為什麼能夠存在這麼久。

新聞中最耐人尋味的一段，是檢警調認為地下洗錢管道可能涉及選舉賭盤及境外資金介選，因此選前必須全面掃蕩。這句話透露出一個令人憂心的現實：真正值得擔心的，不只是犯罪集團洗錢，而是地下金融已經可能成為影響民主政治的基礎設施。

民主制度最怕的，不是不同立場競爭，而是看不見的資金決定誰能競爭。

如果選舉賭盤可以操弄輿論，如果地下資金可以左右地方派系，如果跨境洗錢可以成為非法政治資金的輸送管道，那麼人民投下的每一張選票，都可能只是整場金流遊戲的最後一個環節。民主最大的敵人，未必站在投票所，而可能躲在一間沒有招牌的水房裡。

更值得反思的是，人頭公司問題。

六十三家公司，意味著六十三次公司登記、六十三次銀行開戶、六十三套金融審查程序。請問，這麼多公司究竟是如何一路暢行無阻？銀行的KYC（認識你的客戶）制度去了哪裡？公司登記的實質受益人查核去了哪裡？稅務異常分析又去了哪裡？

當一家沒有實質營運的公司，卻能夠承載數億元甚至數十億元的資金流動；當異常交易不是一天、不是一個月，而是長期持續存在，政府最後卻只能在累積八十四億元之後才宣布破案，這究竟是執法成功，還是監理失敗？

台灣近年不斷修正《洗錢防制法》、推動打詐新四法、強化虛擬資產管理，看似制度愈來愈完整，但真正缺乏的，其實是跨部會的智慧治理。警察掌握犯罪情資，銀行掌握交易資料，金管機關掌握金融監理，財政機關掌握稅務資訊，數位主管機關掌握平台數據，各自握有拼圖的一角，卻始終沒有形成一張完整的風險地圖。犯罪集團利用資訊孤島迅速整合資源，政府卻仍困在部會本位，各守一畝三分地。

犯罪集團今天比的是演算法，政府卻還在比公文流程；犯罪集團用AI分析資金路徑，政府仍依賴案件累積後再成立專案小組。雙方的競賽，早已不是人力對人力，而是治理效率對犯罪效率。

因此，真正該改革的，不只是選前掃黑，也不是選前掃蕩賭盤，而是建立一套能夠即時整合警政、司法、金管、財政、數位與虛擬資產監理資訊的國家級金融犯罪預警系統，以人工智慧主動偵測異常交易、人頭公司及跨境金流，讓犯罪資金還沒形成洪流之前，就先被攔截在制度之外。

否則，每逢選舉就掃蕩一次，每破獲一個水房便歡欣鼓舞，終究只是治標而非治本。今天查獲八十四億元，明天或許還會出現一百八十四億元；今天瓦解一個地下銀行，明天又可能冒出另一個更隱密、更科技化的地下金融集團。

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地下銀行有多強，而是當地下銀行的效率、整合能力與資金調度，都開始超越合法制度時，我們不得不問一句：到底是政府在治理地下金融，還是地下金融正在考驗政府的治理能力？

文:范振家/管理學博士

 

（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Newtalk新聞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