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兩個教師工會都說自己是在守護教育時,真正需要被守護的,或許不是任何一個人,而是教育制度本身。
近期高雄岡山國小校長去留事件,引發兩個教師工會公開交鋒。一方陪同校內教師、家長與志工前往教育局陳情,主張多數教職員支持校長留任;另一方則認為,個別教師長期遭受不公平對待,工會有責任為教師權益發聲。雙方都強調自己是在守護教育,也都相信自己代表教育現場真正需要被聽見的聲音。
然而,這起事件真正值得社會討論的,或許不是哪一方的聲音比較大、誰掌握了更多輿論支持,而是教師工會究竟應該扮演什麼角色?在民主社會中,教師工會的價值、理念與定位,又應建立在什麼樣的基礎之上?
個案的是非,終究應回歸主管機關依法調查,由完整事證與法定程序作出判斷,而不是由新聞稿、媒體報導或社群平台決定結果。也正因如此,我們更應藉由這起事件,重新思考教師工會存在的真正意義。
教師工會的成立,從來不是為了製造對立,而是希望透過集體力量改善教育環境,保障教師專業與勞動權益。當教師遭遇不公平對待、行政程序失衡、權益受損或專業自主受到侵害時,工會理應成為教師最堅強的後盾,協助會員獲得公平對待,並推動制度改革。這是工會存在最重要的價值,也是教師願意支持工會的原因。
然而,工會的使命不應只停留在「保護會員」,更重要的是守護制度。真正成熟的工會,不會因為會員提出主張就全盤接受,也不會因為對方是校長或行政人員,就預設其必然有錯。工會應協助會員蒐集事證、尋求法律協助、走完正當程序,而不是急於替任何一方貼上標籤。
近年來,社群媒體改變了公共討論的方式。教師工會除了協商、倡議與政策監督之外,也透過新聞稿、直播、短影音與社群平台發聲,公共影響力遠比過去更大。然而,影響力愈大,責任也愈大。若工會過度依賴媒體操作與輿論攻防處理個案,甚至讓社會在調查完成之前,就已經認定誰是受害者、誰是加害者,工會便可能從制度改革者,逐漸走向輿論審判者。
教育最重要的價值之一,就是程序正義。我們教導孩子尊重事實、尊重證據,不可以霸凌,也不能未審先判。如果教育團體自己卻讓聲量凌駕程序,不僅無助於解決問題,更可能削弱社會對教育的信任。真正值得守護的,不只是某一位教師、某一位校長,而是所有教育工作者都能在公平程序中受到保障。
同樣地,多數支持與少數權益並不是互相排斥的概念。岡山國小事件中,多數教師支持校長留任,當然值得主管機關重視;但這並不表示個別教師提出的申訴就不需要調查。民主重視多數意見,法治保障少數權利,兩者本來就應同時存在。真正成熟的制度,不是讓其中一方消失,而是讓兩者都能透過公平程序被充分看見。
因此,工會真正應該努力的,不是讓社會相信自己代表的一方,而是要求主管機關建立一套公開、透明、可信賴的調查與救濟機制。唯有程序足以服人,教育現場才能避免陷入各說各話、彼此質疑的惡性循環。
教師工會的核心價值,也不應只是維護特定身分,而是守護公平原則。教育現場除了教師之外,還有學生、家長、行政人員、主任與校長。不同角色都可能在不同事件中成為弱勢,也都可能需要制度保障。若工會只依身分決定立場,而忽略個案事實與程序,便容易讓工會失去社會信任,也偏離教育專業的初衷。
台灣有不同的教師工會,是民主社會多元發展的自然結果。不同工會可以有不同理念、不同政策主張,也可以彼此競爭、相互監督。但競爭不應建立在相互抹黑、羞辱或貼標籤之上,更不應把個案變成組織角力的工具。當工會之間的競爭逐漸演變成聲量競賽,受傷的不只是當事人,更可能是整個教育環境。
同樣值得檢視的,還有主管機關的角色。當教育事件引發社會高度關注時,教育行政不能只是等待風向,更不能讓不同團體透過新聞稿各自詮釋真相。主管機關應勇於依據事證作出決定,清楚說明程序與理由,讓教育現場相信,決策來自制度,而不是來自輿論壓力。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建立社會對教育行政的信任。
我始終相信,教師工會是教育改革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無論是爭取合理待遇、改善行政負擔、維護專業自主,或推動教育政策改革,工會都扮演了關鍵角色。然而,真正值得社會敬重的工會,不是因為它擁有最多會員、最大的聲量或最強的動員能力,而是因為它始終願意把程序正義放在立場之前,把教育公共利益放在組織利益之前,把制度改革放在個案攻防之前。
岡山國小事件終將有調查結果,校長是否留任也終將有答案;但這場風波留給教育界的課題,不應隨事件落幕而消失。我們真正應該思考的是,當下一次類似事件再次發生時,教師工會希望成為什麼樣的存在?
是彼此較量聲量、搶占話語權的組織,還是願意共同守護程序、專業與教育信任的力量?
答案,不只影響教師工會的未來,也將影響整個教育環境的成熟度。
因為工會真正守護的,不只是教師的權益,更應該是教育最珍貴、也最難重建的——社會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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