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數位醫療新創公司Done Global創辦人兼前執行長何如穎（Ruthia He），因共謀非法分銷管制藥物等罪名成立，日前遭舊金山聯邦法院判處六年徒刑，並罰款一百萬美元。這起案件真正值得關注的，不只是企業違法，而是一個更大的問題：當ADHD診斷、處方與續方都能被設計成商業模式時，醫療是否正在變成一門生意？
美國司法部指出，Done Global透過平台技術、報酬制度與臨床流程，非法分銷逾三千七百萬顆Adderall，並投入超過四千萬美元於社群媒體廣告吸引民眾接受ADHD評估。公司標榜幾分鐘即可完成線上問診，每月自動續方，甚至有內部醫師形容它是一座「藥丸工廠」。
然而，注意力不集中並非ADHD獨有症狀。憂鬱症、焦慮症、雙相情緒障礙、睡眠障礙、物質使用、學習障礙及長期壓力，都可能造成類似表現。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指出，ADHD不能靠一次簡短問診或單一問卷確診，而必須完成完整評估與鑑別診斷。若平台為了快速取得處方而省略這些程序，醫療便可能淪為銷售流程。
Adderall之所以能形成龐大市場，也與美國長期存在的「聰明藥」文化有關。Netflix紀錄片《Take Your Pills》描繪學生、金融從業人員、運動員及科技工作者藉由Adderall提升專注力與工作效率，反映藥物逐漸被視為競爭工具。雖然影片最後提醒可能出現成癮、濫用及精神症狀等風險，但整體敘事仍容易留下「吃藥就能更成功」的印象，也間接推高了市場需求。
事實上，Adderall屬於中樞神經興奮劑，對真正罹患ADHD的患者具有明確療效，但若使用於不適合的對象，或忽略其他精神疾病的可能性，便可能增加躁症、精神病性症狀及其他副作用的風險。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藥物本身，而是是否經過完整診斷、合理開立與持續追蹤。
台灣目前並未核准Adderall上市，食藥署也提醒，其具有濫用與成癮風險，未經醫師指示服用可能造成嚴重健康危害。國內ADHD治療仍須由專業醫師依病情評估後開立處方，而不是把提升效率或考試表現當成服藥目的。
Done Global暴露的，不只是個別公司的違法，而是一種新的商業模式：社群媒體放大競爭焦慮，平台快速完成評估，醫師大量開立處方，再以長期續方創造穩定收入。當企業追求的是訂閱率與營收，而不是治療品質，原本應該保護病人的診斷程序，便可能被視為拖慢效率的成本。
台灣近年也積極推動遠距醫療與數位健康。科技確實可以改善偏鄉就醫與提升醫療可近性，但Done Global案提醒我們，數位醫療若缺乏專業把關與倫理監督，便利可能變成漏洞，效率也可能變成風險。
ADHD治療的目的，是幫助真正受疾病困擾的患者恢復學習、工作與生活功能，而不是替健康的人打造競爭優勢，更不能淪為平台追求流量與訂閱的商品。當診斷開始服務商業，而不是病人，醫療便失去了最重要的價值。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Newtalk新聞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