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六年七月十五日,是台灣解除戒嚴三十九週年的日子。就在這一天,香港警方國家安全處搜查兩間獨立書店,並依《維護國家安全條例》拘捕五名書店店員,理由是涉嫌販售與展示被認定具有「煽動意圖」的書籍。若罪名成立,最高可判處七年徒刑。今年以來,香港已有四間書店遭到搜查,十一名書店經營者與店員被捕。

對台灣而言,這樣的畫面並不陌生。台灣曾經歷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歲月,禁書、查禁出版品、思想審查,都曾真實存在於這片土地。那不是歷史課本裡的名詞,而是許多人親身經歷過的日常。今日能夠自由出版、販售與閱讀各種書籍,並非理所當然,而是無數人付出青春、自由,甚至生命所換來的民主成果。

長期以來,台灣與香港共同構成繁體中文世界最重要的出版與思想空間,也是華文社會少數仍能自由辯論公共議題的地方。然而,隨著香港出版與言論空間持續收縮,以國家安全為名的文字審查不斷擴張,台灣所肩負的角色,也已從共享自由,逐漸轉變為保存知識、文化與歷史記憶的重要所在。

近來,已有香港朋友將記錄環境運動與地方歷史的書籍寄存於台灣,希望讓那些可能在香港消失的文字、歷史與公共記憶,仍能在台灣保存下來,等待重新被閱讀的一天。一本書保存的不只是事件與資料,更是一個社會曾經如何理解世界、如何思考公共問題、如何面對不同價值的歷史軌跡。

書籍可以被下架,書店可以被查封,但真正能夠跨越時代的,從來不是紙張,而是思想。文字或許會暫時沉默,理念卻往往能穿越時間,在新的地方重新生根。

拘捕書店店員,真正要製造的從來不是出版寒冬,而是一種瀰漫於社會的自我審查。當作者開始刪去一句話,出版社放棄一本書,讀者害怕翻開某個書名,威權便不必再親自審查每一本書,因為恐懼已經替它完成了工作。真正受到傷害的,不只是出版產業,而是整個社會的思想活力、公共討論與民主韌性。

歷史一再證明,真正害怕文字與思考的,從來不是民主社會,而是缺乏自信的威權體制。閱讀意味著比較,思考意味著提問,而提問則代表人們仍然保有選擇與判斷的能力。真正令威權不安的,從來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個仍然願意思考的人。

捷克前總統哈維爾倡議「活在真實中」,這樣的精神至今仍能在香港部分獨立書店看見。它提醒所有生活於自由社會的人:自由不是自然存在的狀態,而是一代又一代人持續爭取、守護與實踐的結果。

香港今天失去的,不只是幾家書店,而是一個社會公開思考的空間。對台灣而言,真正需要守住的,也不只是出版自由本身,而是讓不同觀點仍能被閱讀、被討論、被質疑的公共空間。當閱讀開始需要勇氣,自由社會每一次翻開一本書、每一次公開討論、每一次拒絕遺忘,都是對民主最安靜卻也最堅定的守護。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把今天擁有的自由,完整地交到下一代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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