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灣仍反覆爭論「缺不缺電」、「該不該重啟核電」時,歐洲已經開始討論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能源,究竟該由誰掌握?

歐盟近期正式提出「公民能源套案」(Citizens Energy Package),這不只是再一次推動綠能政策,而是一場更深層的制度轉向:能源治理的核心,正從大型集中式供電,轉向公民參與、分散韌性與社會公平。這不是單純的能源技術升級,而是能源權力的重新分配。

過去,大多數人只是被動的用電者。發多少電、電從哪裡來、價格如何形成,幾乎完全由政府、大型能源企業與集中式系統決定。能源對多數人而言,是帳單,而不是治理。但在歐盟的新政策架構下,家庭、社區、小型企業與地方政府,被重新定義為能源系統的參與者。人民不只是用電,更可以發電、儲電、分享電力,甚至參與地方能源治理。這種轉變看似技術性,實際上卻代表治理哲學的改變。

歐盟提出的目標相當明確:推升公民能源裝置容量至90 GW,要求會員國建立完整公民能源策略,包括簡化小型光電與儲能申請流程、降低陽台型光電設置門檻、建立能源共享機制與標準化契約,並透過公共資金與第三方融資,讓租屋族、低收入戶與社會住宅居民也能參與能源轉型。

這些政策背後反映的,其實是一個極關鍵的治理邏輯:如果能源轉型只依賴大型企業投資與政府補貼,最終必然遭遇社會支持瓶頸。唯有讓人民真正參與並共享利益,轉型才可能獲得長期正當性。否則,能源轉型對多數人而言,只會是成本,而不會是未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歐盟並未將能源轉型簡化為「增加綠電」。它同時將能源貧窮、住宅效率、天然氣依賴與弱勢保障納入整體制度設計。從補助機制、付款協商,到斷供保護與預警制度,能源政策早已不只是發電問題,而是與住宅、金融、公共健康與地方治理深度整合的跨部門治理。這顯示一件重要的事:能源轉型的真正戰場,不在發電廠,而在制度。

反觀台灣,能源辯論長期陷於「擁核或反核」、「缺電或不缺電」的二元對立,卻很少真正回答更關鍵的問題:人民能否參與能源系統?社區能否建立自主韌性?租屋族是否被排除在能源轉型之外?能源價格與住宅政策是否彼此協調?這些問題,遠比「多蓋幾座電廠」更直接決定台灣能源轉型能否成功。

台灣並非毫無基礎。社區型光電、校園儲能、農漁電共生、智慧微電網、工業區需量反應,都已有初步發展。問題在於,這些嘗試仍停留在零散試點,尚未形成完整制度架構。換句話說,台灣不缺技術,不缺示範,也不缺工程能力;真正欠缺的,是讓公民參與成為制度常態的治理設計。而這恰恰是當前能源討論最容易忽略的盲點。

在極端氣候、地緣政治與AI用電需求同步升高的時代,能源安全早已不只是「有沒有足夠電廠」,而是整個社會是否具備分散韌性與快速回復能力。

真正有韌性的系統,不只是大型機組穩定運轉,而是當風險來臨時,社區仍能維持基本供電,弱勢不被排除,人民願意共同承擔成本,也能共享轉型利益。這才是歐洲正在推進的能源治理新方向。

對台灣而言,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複製歐洲,而是是否願意面對一個更根本的提問:能源轉型,究竟是少數技術官僚與大型企業決定的工程,還是全民共同參與的制度?如果答案仍偏向前者,台灣的能源政策將持續陷於對立與不信任。但若能走向後者,能源轉型才可能同時兼顧效率、韌性與公平。

因為能源的未來,從來不只是電從哪裡來,而是權力如何分配,利益如何共享,以及風險由誰承擔。一個只能討論「蓋多少電廠」的社會,終究無法真正完成能源轉型。因為它缺少的,從來不是電,而是公民共同決定未來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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