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脫維亞最近的無人機事件，再次提醒歐洲一個現實：戰爭未必以正式宣戰開始，也未必等到北約第五條啟動才算真正威脅。根據《路透社》（Reuters）報導，五月初兩架自俄羅斯方向飛入的無人機墜毀在拉脫維亞東部雷澤克內市附近，並波及當地油槽設施。雖然事件未造成人員傷亡，且後續調查指出無人機屬於烏克蘭，可能是在攻擊俄羅斯境內目標時受到電子戰干擾而偏離航線，但對拉脫維亞而言，這已經不是單純意外，而是北約東翼安全漏洞被實際測試的一次警訊。
問題不只在於無人機從哪裡來，而在於一個北約成員國的領空與基礎設施，竟然可以在俄烏戰爭外溢之下受到波及。更嚴重的是，這類事件很難被清楚歸類。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入侵，也未必足以構成北約第五條所說的武裝攻擊；但它確實造成安全壓力、政治震盪與民眾不安。這正是灰色地帶戰爭（grey-zone warfare）最棘手的地方：它不一定跨過戰爭門檻，卻足以逼迫國家進入準戰爭狀態。
立陶宛其實早已面對類似壓力。過去幾年，立陶宛不只遭遇白俄羅斯將移民問題武器化，也面對俄羅斯與白俄羅斯邊境的網路攻擊、資訊操作與電子干擾。近期立陶宛更指控俄羅斯在加里寧格勒強化GPS欺騙與干擾能力，使波羅的海周邊飛航、交通與軍事部署都受到影響。這些手段不一定造成立即傷亡，卻會逐步消耗小國的行政能力、社會信任與安全韌性。
從立陶宛到拉脫維亞，波羅的海國家的共同處境很清楚：它們都是北約成員，理論上受到集體防衛承諾保護，但也都位於俄羅斯軍事壓力最前線。北約第五條固然重要，象徵攻擊一國就是攻擊全體；然而在真正觸及第五條之前，還有大量模糊、低強度、難以歸責的威脅。無人機迷航、GPS欺騙、網路攻擊、假訊息、邊境挑釁、破壞行動，這些都可能每天發生，卻未必會立刻引發集體防衛。
這也是為什麼北約第四條的重要性逐漸上升。第四條允許成員國在領土完整、政治獨立或安全受到威脅時要求盟國協商。近年波蘭、波羅的海國家與其他東翼成員愈來愈常談到第四條，正是因為灰色地帶衝突不一定立刻進入戰爭，卻已經迫使國家必須尋求盟友共同判斷風險。問題是，協商可以提高警覺，卻不能替代本國即時防衛能力；北約可以提供後盾，卻不可能替每一個前線小國承擔所有日常安全壓力。
《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近日訪問拉脫維亞武裝部隊司令普達恩斯（Kaspars Pudāns）。普達恩斯警告，俄羅斯在無人機作戰上已取得某種優勢，但這種優勢不是來自技術更先進，而是來自能夠大規模生產、快速補充與依戰場需求迅速改良。他甚至指出，若歐洲軍備重整要到2029年前後才真正產生效果，俄羅斯可能會在2028年底前利用這段「機會窗口」測試北約東翼。
這不是說俄羅斯明天就會大舉入侵波羅的海。只要俄軍主力仍被牽制在烏克蘭，莫斯科暫時缺乏發動大規模入侵的兵力。普達恩斯真正要提醒的是，混合攻擊可能今晚就發生，而傳統軍事攻擊則可能在俄烏戰爭告一段落後變得更危險。這種判斷其實非常現實，也非常符合小國的安全思維：真正的威脅不一定從全面戰爭開始，而常常從難以歸責的小型事件逐步累積。
《彭博社》（Bloomberg）報導指出，俄羅斯方面宣稱FPV無人機日產量已提高到一萬五千架。即使這個數字需要打折看待，它仍然反映一件事：俄羅斯正在把無人機變成戰爭消耗品。現代戰爭不再只是比誰有最昂貴的平台、最先進的戰機或最精密的飛彈，也比誰能在高消耗戰場中持續補充彈藥、無人機與電子戰裝備。這對冷戰後長期削減軍備、依賴少量精密武器的歐洲國家，是一次殘酷提醒。
小國戰略自主的意義，也就在這裡。它不是否定盟友，也不是主張小國可以獨自對抗大國，而是承認一個現實：盟友很重要，但盟友不會在每一次灰色地帶威脅發生時瞬間抵達。北約可以提供集體防衛，美國與歐洲大國可以提供嚇阻，但第一時間承受衝擊的，仍然是小國自己的邊境警察、軍隊、防空系統、能源設施、通訊網路與社會韌性。
因此，波羅的海國家近年不只增加軍費，也強化民防、邊境管制、反無人機能力、能源安全與全民防衛意識。立陶宛的經驗顯示，經濟施壓、移民武器化與電子干擾都可能成為混合戰爭工具；拉脫維亞的經驗則顯示，即使不是俄羅斯直接發射的武器，也可能在俄羅斯電子戰環境下造成北約國家的安全事故。這些事件看似零碎，實際上共同指向一種新戰爭型態。
對小國而言，真正危險的不是沒有盟友，而是把安全完全外包給盟友。第五條是最後防線，不是日常治理工具；北約是戰略後盾，不是每一座機場、油槽、鐵路、通訊站與邊境哨所的即時守衛。灰色地帶戰爭最擅長的，就是避開明確宣戰門檻，在法律與政治判斷尚未完成之前，先製造事實、恐懼與混亂。
波羅的海國家的處境，對其他小國同樣有啟示。真正的戰略自主不是高喊獨立自主的口號，而是把國防、能源、基礎設施、資訊安全與社會韌性一併納入國家安全。小國可以依靠盟友，但不能只依靠盟友；可以期待集體防衛，但不能等到第五條啟動才開始準備。
立陶宛面對的是移民武器化與GPS干擾，拉脫維亞面對的是無人機與電子戰。這些事件共同說明，侵略不一定從坦克越境開始，也可能從一架迷航無人機、一段被偽造的導航訊號、一場邊境混亂或一次網路攻擊開始。對波羅的海國家而言，安全從來不只是北約條約上的承諾，而是每一天都必須維持的國家能力。
第五條之前，小國更需要戰略自主。這不是悲觀，而是清醒。因為在灰色戰爭時代，真正能讓北約支援發揮效果的前提，是自己先撐得住。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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