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習會前,外界原先預測最重要的三項議題,是三個「T」:貿易、德黑蘭與台灣。貿易牽動美中市場與企業利益,德黑蘭代表伊朗核問題與中東風險,台灣則始終是美中關係中最敏感的戰略節點。但在這三個議題之外,習近平再度提及「修昔底德陷阱」,其實更值得玩味。
「修昔底德陷阱」這個概念,原本來自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對伯羅奔尼撒戰爭的記錄。當時快速崛起的雅典,逐漸挑戰原本主導希臘世界的斯巴達,雙方之間的緊張氣氛不斷升高。修昔底德後來總結指出,真正讓戰爭變得難以避免的,不只是單一事件,而是雅典勢力擴張後,斯巴達產生的恐懼與不安全感。
這個概念後來被延伸用來形容國際政治中的危險局面:當新興強權快速崛起時,既有強權往往會擔心自身地位受到挑戰。即使雙方原本都不希望開戰,也可能因彼此猜疑、軍事戒備、外交對抗與戰略誤判,逐步陷入惡性循環。很多時候,衝突未必來自誰真正想發動戰爭,而是雙方都擔心對方先出手,最後反而讓局勢一步步失控。
習近平早在二○一五年訪問美國時,就曾公開提到這個概念。他當時的說法並不是美中必然走向戰爭,而是強調世界上並不存在註定發生的「修昔底德陷阱」;真正危險的,是大國之間若一再出現戰略誤判,就可能自己製造出這個陷阱。
習近平此時重新提出這個概念,並不是單純回顧歷史,也不是宣告美中已經準備走向戰爭,而是在提醒華府:大國競爭若缺乏控制,風險可能不斷升高。
這場川習會場面盛大,從美國大型企業掌門人隨行,到北京高規格接待,都帶有濃厚的大國外交象徵。然而,若回到三個「T」來看,貿易沒有重大突破,伊朗問題也未見明確共識,台灣更是中方高調劃線、美方低調處理。
中方會後說法強調,習近平指出「台獨與和平水火不容」。相較之下,美方並未由川普親自回應台灣議題,而是由國務卿盧比歐重申,美國對台政策並未改變。更敏感的是,白宮會後摘要也未凸顯台灣議題。
川普在峰會前曾表示,將與習近平討論約一百四十億美元對台軍售案;但峰會結束後,當媒體追問是否談及台灣時,川普也未正面回應。
這場峰會有輝煌燦爛的歡迎儀式,卻沒有足以改變美中結構矛盾的成果。習近平再度提及「修昔底德陷阱」,真正想提醒的,或許正是這一點:美中之間最危險的,不一定是公開衝突本身,而是彼此在競爭過程中的錯誤判斷。
一旦訊號被誤讀,局勢就可能迅速升高。美中如今真正危險的,也許不是雙方已經準備衝突,而是雙方都以為自己仍能控制局勢時,誤判卻早已開始累積。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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