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習會前,外界原先預測最重要的三項議題,是三個「T」:貿易、德黑蘭與台灣。貿易牽動美中市場與企業利益,德黑蘭代表伊朗核問題與中東風險,台灣則始終是美中關係中最敏感的戰略節點。但在這三個議題之外,習近平自2015年首次提出「修昔底德陷阱」後,此次川習會再度提及,其實更值得玩味。

所謂「修昔底德陷阱」,簡單說,就是既有強權與崛起強權即使原本無意開戰,也可能因恐懼、誤判與連鎖反應,逐漸走向對抗與失控。習近平此時重新提出這個概念,並不是說美中已經準備走向戰爭,而是在提醒華府:大國競爭若缺乏控制,風險可能不斷升高。

這場川習會場面盛大,從美國大型企業掌門人隨行,到北京高規格接待,都帶有濃厚的大國外交象徵。紅毯、國宴與高規格會談,讓這場峰會看起來像是美中關係重新穩定的開端。然而若回到三個「T」來看,貿易沒有重大突破,伊朗問題也未見明確共識,台灣更是中方高調劃線、美方低調處理。

中方會後說法強調,習近平指出「台獨與和平水火不容」。相較之下,美方並未由川普親自回應台灣議題,而是由國務卿盧比歐重申,美國對台政策並未改變。更敏感的是,白宮會後摘要也未凸顯台灣議題。這種安排本身,就是一種外交訊號:台灣沒有消失,但被放在一個不宜公開碰撞的位置。

川普在峰會前曾表示,將與習近平討論約140億美元對台軍售案;但峰會結束後,當媒體追問是否談及台灣時,川普也未正面回應。這種模糊,不代表台灣問題被降溫,反而顯示它太敏感,敏感到雙方都不願在鏡頭前把話說滿。

換言之,這場峰會有輝煌燦爛的歡迎儀式,卻沒有足以改變美中結構矛盾的成果。習近平再度提及「修昔底德陷阱」,真正想提醒的,或許正是這一點:美中之間最危險的,不一定是公開衝突本身,而是彼此在競爭過程中的錯誤判斷。一旦訊號被誤讀,局勢就可能迅速升高。

對台灣而言,這才是川習會後最需要警覺的地方。台灣不能只看峰會排場,也不能只看美方是否公開重申支持。真正重要的是,美中之間如何理解彼此紅線,又如何處理台灣這個最容易引發誤判的節點。若美方把低調當成管理風險,北京卻把低調解讀為讓步;若北京把警告當成畫線,華府卻把它視為談判姿態,台海風險就可能在誤讀中升高。

川習會真正留下的,不是美中和解的答案,而是一個更現實的提醒:大國可以握手、宴客、談合作,但結構競爭並不會因為一場峰會消失。台灣處在這場競爭的核心邊界,更不能把安全寄託在峰會氣氛。修昔底德陷阱最可怕之處,不是命定衝突,而是各方都以為自己還能控制局勢,最後卻被誤判推向失控。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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