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習會真可說是高潮迭起。即便中共官媒預先釋放出「反對台獨」的訊息,但當媒體在北京問及川普,會談中是否有提到台灣問題時,川普卻是三緘其口、顧左右而言他,甚至直到離開中國時都隻字未提台灣。相信當時我們的國安團隊應會覺得鬆了一口氣,畢竟「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或許明知雙方必然有聊到台灣,但既然川普不表態,那也就當沒事便罷。

怎料,川普在離去前、丟掉了所有中國相贈的物品後,彷彿如釋重負,面對記者的追問更是侃侃而談。他先是提到兩人曾徹夜長談台灣問題,並轉述習近平認為中國擁有台灣數千年,若非韓戰爆發或許早已統一;接著話鋒一轉,提到一旦台灣獨立將會發生激烈衝突,這是他所不樂見的,同時他也提醒台灣當局,別存有「若戰爭爆發,美國會無條件前來這麼遠的地方協防」的幻想,藉此呼籲兩岸都該冷靜自制。

如此的言論,看似重重地打臉執政黨,但事實上,若仔細地從外交辭令去推敲,其實川普的表態比較類似「不支持台獨」,而非「反對台獨」,而且該說法是順著習近平的訴求接下去說的。解釋下來,語意上應為:「因為習近平認為台灣獨立可能會發生戰爭,而美國不想捲入這場戰事,所以也不樂見台灣獨立。」

坦白說,這樣的結果在國安團隊所推演的十八套劇本中,顯然不是最差的。當初外界認為川普極有可能公開表態「反對台獨」,而如今他只是軟性地說著不樂見、不支持,態度上顯非帶有強烈的批判。加上川普本來就不是外交詞彙相當精準的人,當下這麼說,沒準明天就 TACO了,或許就只是個權宜之計,等到中國吞下 3B(波音、牛肉、大豆)訂單、自家支持者賺得盆滿缽滿後,之後會不會有新的說法也不一定。

基此,國內不少媒體與名嘴們紛紛將川普這番話,視為替台獨路線敲響喪鐘的當頭棒喝,認定此舉重重地打臉了賴政府。或許多少有那麼點意味,畢竟他不把我們當國家,而說成是「那個地方」,不稱呼總統,只說了「管理台灣的那個人」,顯露出十足的輕蔑與不屑。但那其實凸顯的不是美國的外交表態,充其量只是川普個人的修為不足而已。

事實上,打不打臉,全端看當事人如何去面對危機。人家一巴掌打過來,您若執意硬碰硬,那就是被打臉;然而,若選擇隱忍閃避、繼而迂迴前進,非但讓人打不到臉,還可能化干戈為玉帛,何來打臉之說呢?

果不其然,為了回應川普的說法,總統府發布的新聞稿表示:「中華民國是主權獨立的國家,持續貢獻區域和平與穩定,致力維護兩岸現狀,一直是賴總統向來的主張。」乍聽這番話,這不就擺明了在搞「台獨」嗎?

但等等,首先,中華民國是 1911 年創立的國家,儘管治權限縮在台澎金馬,但這是歷史的延續而非新設,換言之,也就沒有「獨立」的問題。再者,致力維護兩岸現狀,或許這與大眾的認知有所不同,但當下的現狀不就是各過各的?而且似乎也維持了幾十年。賴總統上任後也沒什麼改變,頂多就是在這個議題上多著墨了些而已,要說是維護現狀,好像也沒錯。

換言之,面對川普的訴求,倘若台灣當局能夠以這樣的「自圓其說」過關,那麼基本上外交疑慮就解決了,接下來,就是回到國內政局的主戰場。

試想,有了川普這番被解讀為「反對台獨」的大補丸,在野陣營肯定是得理不饒人,絕對會乘勝追擊地在年底大選中,強力放送「九二共識,一中各表」的兩岸路線,認定自己是走在對的道路上。

但一如過往,筆者一再警示藍營,當你無法明確地說出自己國家的定位,無法理直氣壯地說出台灣與中國的不同,只是宛如老學究般死抱著中華民國憲法,然後講些什麼「憲法一中」、「一國兩區」、「兩個政治實體」等學術詞彙,或許贏得了憲政路線的辯論,但聽在人民耳中,根本一點都不中聽。

因為,即便明知兩岸問題只能維持現狀,知道我們的國際定位就是妾身未明,但大家總還是希望可以從政治人物的言談中,聽到屬於「國家」的榮光。那是一種歸屬感的驅使,就像回到家會倍覺溫馨一般,一旦你給不了人民這樣的心靈滿足,那麼這張選票要投下去,也就難囉!

相反地,接住這種心靈脆弱的情緒,民進黨最會!

或許在川普明確劃下台獨紅線後,往後綠營人士會更小心翼翼地處理台獨言論,應該不會那麼明目張膽地講些「做台灣國的主人」之類的大白話;但卻可以退而求其次地,在所謂「維持現狀」的制約下,極盡所能地放大「中華民國」作為「國家」的元素。

畢竟,按照先前中國官方的說法,中華民國壓根不存在,只是個「歷史名詞」。基此,民進黨只要轉換個概念,把過往「台灣保衛戰」的那一套悉數移植到捍衛「中華民國」存在的事實上,就能高枕無憂了。

搭配上中國的惡意威嚇,以及如今川普對台灣的睥睨蔑視,種種不友善都在壓抑著我們成為一個國家的事實;但我們又是何等企盼著能有個歸屬、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失望與渴望這兩種情緒相互激盪,不就成了催化選票的最佳動力嗎?屆時只要登高一呼,喊著「這回選錯人,國家就要亡了」,選票還不手到擒來?誰還管國家的名字是啥呢!

總歸一句話:「沒有選票、拿不到執政權,什麼都是假的!」

川習會這一局,對台灣而言看似在野陣營佔了上風,而執政黨則確實吃了悶虧。但從政治攻防來看,這無疑是個甜蜜的陷阱,在野黨很容易沉溺於打臉台獨的勝利中,而忘卻進一步為維持現狀的情境做好完整的國家論述。若還是只會拿著老四舊的憲法,繼續耍弄根本早沒了票房的玩意,只會失去籠絡人心的契機。
(國民黨真該學學川普拒絕繼續遵守雷根六點保證的做法,這「九二共識」都過去多少年了,而且人家也不認什麼「一中各表」,還死抱著要做啥!)

相反地,執政黨在從台獨的黃粱一夢驚醒後,若轉而以「借殼上市」的名義,堅定捍衛「中華民國」作為主權獨立國家的地位,用現有的國號來實現建立「台灣國」的願景,則一來對基本教義派有所交代,二來也能感動渴望有份歸屬感的民眾,那還不繼續贏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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