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囚犯與文盲
──《我願意為妳朗讀》
倪國榮
實質上,電影「為愛朗讀」原作,《我願意為妳朗讀》是極為沉痛的藝術作品。
朗讀,是因為女主角漢娜是個文盲,這個秘密一直隱藏著,自卑與逃避,竟在文盲命運的遷動下與猶太大屠殺成了關連;漢娜放棄須要識字的昇遷,找到集中營的工作,也離開她與少年麥克的夏日戀情。這個戀情裡的朗讀時光,帶給少年與文盲漢娜奇異深遠的影響、衝擊,閱讀與性立體的交織反響著原始與文明,漢娜鼓勵少年要讀好書否則就不要見她,性成了提昇:
「我們繼續大聲朗讀、淋浴、做愛、然後同床共枕。我唸《戰爭與和平》給她聽,其中包括托爾斯泰的所有研究,包括他對歷史、他對偉人、俄國、愛情與婚姻的觀點;這部分一定進行了有四十到五十個小時。」
這是多麼微妙的愛情時光,多麼異類,性若只是性,則為叢林,但有了《戰爭與和平》、有了《奧德賽》、有了席勒《陰謀與愛》…叢林的野花成為甜美,叢林的溪流響成叮咚的亮音。若性與飲食,則成縱慾低黑;性與閱讀,竟成成熟與亮光,帶給漢娜啟蒙,也給少年青春湧流燦媚與光影。但是,漢娜消失了。
數年後,選修法律的大學生麥克在法庭裡實習時,一眼認出被告漢娜。
「當然一聽見名字我就認出來了:漢娜.施密茲。然後我也認出了那身體和頭,頭髮挽成一個不熟悉的髻…。我認出了她,可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一點都沒有。」
文盲漢娜做警衛時,因為集中營關閉,把囚犯帶往西邊,中途讓囚犯夜宿在一村落的教堂時,突然遇到轟炸,教堂的門打不開女囚們集體焚死,教堂也焚燬,僅一對母女倖存。開門與否成了審判究責的焦點。根據該事件的報告,警衛們藉口再多,難逃責任,但是誰寫的報告?同事都推給漢娜,法官要比對漢娜的筆跡,漢娜在文盲的秘密與可怖的集體死亡責任交擊煎熬下,一口承認,就此判無期徒刑。很奇異的,証人也指出,漢娜有個習慣,喜歡年輕女囚為她在夜晚朗讀。
彷徨掙扎在外的麥克,歷經結婚有女,離婚、求職,成為法律學者,仍然心懸漢娜,念念夏日時光。時代輪轉的悲劇重量,焊鑄落到兩人身上,麥克發現唯一抒解方法,就是繼續為漢娜朗讀,《奧德賽》重唸,海涅、契可夫、卡夫卡…錄音機錄音帶一併寄給漢娜,甚至自己也開始寫作,唸給漢娜聽。這樣,一個是有形之囚、一個是無形之囚,他們的溝通就是朗讀。閱讀成了自由與昇華的象徵,支撐兩人得到些許平靜,活下去。麥克後來也很驚訝興奮,漢娜走出文盲,竟然試著拼寫簡單的信寄來,甚至能夠下筆品評。
但是麥克始終以朗讀代信,也造成漢娜從渴求信到陷入絕望,找不到具體關懷,在能夠閱讀後,也開始閱讀大屠殺相關文件,十八年後假釋機會來臨,與麥克終於在衰舊沉黯裡重逢,朗讀的興奮更可能隨出獄停止,漢娜在出獄前自殺。邁可形容初見衰老的漢娜,已無年輕時的氣味,那氣味是初戀的氣味,永遠在青春裡留戀低迴:「以往,我特別鍾愛她的氣味。她永遠都散發出清新的氣息…我經常像一隻好奇的野獸般往她身上嗅。從她的咽喉和肩膀開始,那是剛清洗過的清爽味道,沉浸在她胸脯之間新鮮的汗水氣味,混入腋下的另一種味道,找出她腰身四周和腹部那股濃重、陰暗而近乎純粹的氣味,還有她兩腿間那令我興奮、近似水果的微香…」
麥克看到漢娜留下的遺言,失去朗讀,悲啜起來。
德國作家徐林克本身是個法官、大學教授,寫出這部被譯成三十九種語言的世界名作,殊為不凡。但這部沒有口號、抗議的人性作品,事實上是對暴政獨裁的沉痛控訴,而朗讀成了美麗的想像氣球般不停地從口中飛出…使性昇華,生動潑閃,穿過文盲與戰亂的囚,成為少年麥可一生的眷戀,與意義凝晶的聲音。
註:以上譯文引自《我願意為妳朗讀》,張寧恩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