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曾多次參選台北市長、以草根形象為人熟知的趙衍慶伯伯過世。媒體與網路上,不少人重提他晚年參選的身影,以及一再投入選舉、最終被沒收高額保證金的故事。黃揚明在臉書分享當年採訪趙伯伯的經過與感想,讀來令人鼻酸,也讓人不禁思考:選舉保證金制度,究竟是維護民主秩序的必要門檻,還是不利弱勢參政的不合理障礙?
趙伯伯晚年生活並不寬裕,卻仍對公共事務懷抱熱情,一次又一次走進選舉。那份執著與「我也想為這個社會說點話」的心情,確實令人動容。但若回到制度層次,我很難因此簡單得出「保證金太殘酷,應該降低甚至取消」的結論——因為問題遠比這複雜。
如果保證金低到幾乎沒有門檻,會發生什麼?一定會有更多人投入選舉,動機各異:有人出於理念,有人為了曝光,有人只是把選舉當成個人表演的舞台。候選人一旦過多,選票版面拉長,投票與開票作業繁複,行政成本上升。更重要的是,當候選人多到選民根本無法逐一理解其政見時,選舉便容易滑向比聲量、比噱頭的表面競逐,公共討論的品質反而下降。
這並非杞人憂天。2024年東京都知事選舉就有逾五十人參選,堪稱前車之鑑——候選人氾濫,選舉從政策競爭滑向娛樂化與話題化。從這個角度看,保證金制度設立門檻本有其道理,目的在避免選舉資源被濫用、民主討論被稀釋。
然而,若門檻只靠金錢決定,問題同樣存在。金錢門檻最容易擋掉的,不一定是最荒唐的候選人,反而可能是真正有理念、卻沒有資源的人。保證金過高,民主容易淪為有錢人的遊戲;保證金過低,選舉又可能綜藝化。兩端都有風險。
那改成連署制度呢?也未必更公平。連署比的仍是組織動員與資源整合的能力,對既無財力、又無政黨奧援的普通人而言,不見得更容易跨越。因此,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要不要門檻,而是門檻如何設計得更合理——如何在防止濫選、維持選務秩序與保障多元參與之間,找到更細緻的平衡。
說回趙伯伯。他的故事令人感傷,也提醒我們,參政權不該只屬於菁英與富人。但若誠實地說,一次又一次投入幾乎沒有勝算的選舉,最後被沒收高額保證金,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消耗他原本就有限的資源。這樣說也許不夠溫柔,卻是制度討論中不能迴避的現實。
感動,不能代替制度思考。一個令人鼻酸的個案,未必能推導出整個制度都錯了。我們該追問的是:如何讓真正有理念、卻沒有資源的人不被擋在門外,同時也不讓毫無準備的人大量湧入,把選舉變成鬧劇。民主不該只是有錢人的權利,但也不能低門檻到失去基本秩序。趙伯伯留給我們的,或許不只是同情,而是一道更難、也更值得社會認真回答的制度問題。
文:鄭超睿
曾任總統府機要秘書,現為主流出版有限公司社長
(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Newtalk新聞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