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野黨看到美國法院判定舊的關稅法源(IEEPA)無效,立刻高喊「政府簽太早」、「當了冤大頭」、「應該廢棄協議、重啟談判」。乍聽之下振振有詞,好像抓到了什麼關鍵破口。但如果把情緒抽離,放回國際經貿與權力現實來看,這樣的主張其實過於簡化局勢,甚至潛藏高度風險。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早不早」,而在於「穩不穩」。

可以想像一個情境:你家隔壁住著一位隨時可能調漲租金的強勢房東。你好不容易談成一份有漲幅上限的合約,把風險鎖住。某天,對方合約的法律依據出現技術性問題,你不是要求他依約履行,而是主動撕毀這份保護條款,要求重新談判。這樣的做法,是精明算計,還是把自己暴露在更大的不確定之中?

這幾年因為AI晶片出口大增,台灣對美國的貿易順差逼近1500億美元。在美國政治語境裡,這樣的順差往往會被貼上「不公平貿易」的標籤,也容易成為加強關稅的理由。在這樣的背景下,能把關稅上限鎖在15%,本身就是一種風險管理。它未必完美,但至少可預期。

如果現在主動廢棄協議,台灣等於放棄這層緩衝。美方仍握有《貿易法》301條款等工具,一旦重新啟動調查,稅率從15%上調到25%,甚至更高,並非不可能。屆時我們不是回到原點,而是站在更弱的位置重新承受壓力。

再看鄰國的做法。日本與韓國同樣面對法院判決,卻沒有高喊「重啟談判」。他們選擇調整法律依據,讓既有安排在新的法源下繼續執行。換句話說,是技術性修補,而不是政治性翻桌。

因為國際經貿競爭看的不是誰喊得大聲,而是誰的條件比較好。如果日韓穩住15%的上限,而台灣自己跑去重談,最後承受更高稅率,產品競爭力自然受損,訂單流向日韓幾乎是可以預見的結果。這不是情緒問題,而是市場結構問題。

即便川普總統相關政策遭到美國最高法院宣告違憲,關稅也不會因此消失。法院判決出爐後,美方很快啟動其他條款調整基準稅率,已經說明了一件事:關稅政策不會因單一法源失效就歸零,只會換一種法律工具繼續存在。

認為「法源無效,關稅就會消失」,其實過於理想化。國際政治不是法學辯論,而是權力與利益的運作。在全球經貿環境仍然動盪的情況下,台灣若已取得一個相對穩定的位置,輕率放棄,等於主動跳回更不確定的區間。

此外,大型半導體投資不只是商業布局,也是制度連結的一部分。相關安排某種程度上提供了在「232條款(國安關稅)」架構下的豁免空間。這不只是資本移動,更是一種制度護欄。

如果此時選擇反悔或推翻既有協議,一旦美方重新檢討豁免條件,衝擊的就不只是單一企業,而是整體產業鏈與金融市場信心。那樣的代價,遠比政治口號來得沉重。

「重啟談判」聽起來氣勢十足,但在國際經貿現實裡,翻桌往往意味著失去原有籌碼。當各國努力在貿易戰中穩住位置時,台灣若主動拆除既有護城河,未必能換來更好條件,反而可能面對更高稅率與更嚴苛條款。

在野黨批評政府「簽得太早」,這樣的指控在本質上極其荒謬。正因為簽得及時,才讓台灣在混亂之中,手上仍握有一份可以依循的制度安排。

文:鄭超睿
曾任總統府機要秘書,現為主流出版有限公司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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