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林宅血案」的電影《世紀血案》近期引發了諸多爭議,這幾日在同溫層的朋友間,我不斷看見相關的討論與轉發。對於許多人而言,這或許是一段驚悚的歷史懸案,或者是戲劇張力的來源;但對我來說,這四個字承載的,卻是我生命中極為深刻的轉折,以及一位我深深敬愛、卻已在2023年離我們而去的長輩——我的叔公,陳岱全醫師。


時光回溯至1980年,那一年我正值國二。二二八當天,林宅血案震驚全台。當時,我的叔公陳岱全是台北市仁愛醫院的主治醫師,親身參與了那場令人心碎的急救工作。

叔公本是一位專注醫術、對政治毫無興趣的醫者。然而,當他親眼目睹兇手對手無寸鐵的老婦人與稚童痛下毒手,那種刀刀致命的殘暴,讓他感到的不僅是醫者的無力,更是身為人的悲憤。那場血案,成為他生命的轉捩點。從那時起,憤怒與悲傷喚醒了他的政治意識,他開始大量閱讀黨外雜誌,試圖在肅殺的氛圍中尋找台灣的出路。

那段時期,叔公因首段婚姻觸礁,曾有一段時間寄宿在我家。他帶回來的黨外雜誌,就這樣堆疊在家中的角落。正值少年的我,好奇地拾起閱讀,那些文字如同一道道光,穿透了戒嚴時期的迷霧。叔公的轉變與那些雜誌,在懵懂的我心中埋下了種子,讓我意識到:台灣需要民主,需要改變。

這份啟蒙,直接影響了我後來的人生選擇。大學時,我毅然決然決定轉系,進入台大政治系就讀,隨後更遠赴英國深造七年。這條求學與思想的道路,追本溯源,正是起源於叔公當年帶回家的那些雜誌,以及他在餐桌上偶爾流露出的對公義、民主的理念。

叔公雖是先母的叔叔,但年紀比她還小。他不僅是我的政治啟蒙者,更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在我十歲那年,母親身體出現異狀,是叔公堅持安排她在仁愛醫院進行詳細檢查,這才及時發現了早期的子宮頸癌。隨後的手術切除非常成功,母親直到2021年過世前,都未再受癌細胞侵擾。若非叔公的敏銳與專業,我恐怕無法擁有母親後來數十年的陪伴。

除了醫術與思想,叔公對我的疼愛更是具體而溫暖。我考上建中那年,正值他與前妻分居、辦理離婚的低潮期,但他仍大方地買了一輛造價不菲的英國Raleigh變速自行車,作為給我的賀禮;後來我負笈英國念研究所,叔公也特別包了一個厚實的紅包,勉勵我要在異鄉認真治學。

叔公是新竹高中1962年畢業的校友,與前新竹縣長范振宗是同窗。林宅血案後的每一次黨外選舉,乃至後來范振宗的參選,叔公總是慷慨解囊,默默成為民主運動背後的支持力量。他卸下了仁愛醫院的職務後,回到故鄉新竹縣湖口鄉開業,成為一名守護鄉里的小鎮醫師,樂在其中,直至2023年因病辭世。

美麗島事件與林宅血案,改變了無數台灣人的命運軌跡,這其中也包含了叔公與我。這段歷史是用血淚寫成的,不是冰冷的劇本素材。

因此,對於電影《世紀血案》,我必須嚴正地說:林義雄先生夫婦,以及當年倖存的長女林奐均女士都尚健在。一部改編自如此慘痛家族悲劇的電影,若未獲得當事人的授權與同意便逕行開拍,這不僅是對受害者的不敬,更是一種殘忍的消費。單憑這一點,就令人完全無法接受。

歷史可以被記憶,但不該被隨意掠奪;傷痛需要被撫平,而不是在未經同意下,被強行搬上大銀幕。

(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Newtalk新聞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