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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時代的政治救災學

對東方人來講,政治是救國救民的偉大事業,但對西方人而言,政治雖然可以施展抱負,但也是一門表演藝術。數百年前的馬基維利即告知身為領導者該如何透過情感的傳遞來讓他的子民感動、馴服,即使這情感是場「表演」。最近高爾與柯林頓聯手演出「女記者歷劫歸來」的記者會,即是依照「好萊塢式」的手法所呈現;而具有政治表演細胞的歐巴馬,因一時氣憤脫稿演出的「辱罵白人警察」事件,則為他帶來政治風波。可見媒體鏡頭之於政治人物,一如江水,可以載舟亦可覆舟。馬英九總統在這次莫拉克颱風中的表現,之所以讓人民嚴重的感受到他的無能與無情,正是因為他在一場非常失敗的劇本中演了一個非常失敗的角色。

在這場救災過程中,馬總統犯了三個致命的錯誤。第一,是他對災情嚴重性的判斷與人民有很大的落差。當馬總統巡視災區時,他所抵達的第一現場大多為室內的救災中心,他聽取簡報的當下,完全感受不到外面強風大雨的驚險;即便是他去勘查現場,也總是在雨停了且車隊可以平安抵達的地面,儘管觸目所及皆是泥濘滿地,但也不致有立即的死亡之危;加上他所獲取的災情報告是「平面」的統計數字,這些資訊在在都使他聽不到求救者的吶喊聲,看不到淹沒人命的掙扎狀。因而當數字所顯示出的死亡人數(在初時)未達百人時,他無法立即感受到災情的嚴重性,以致於他還有心情在地方指揮中心觀賞蔣經國照片。

然而國人同胞對災情的認識是從電視上的live轉播中所瞭解的,視覺與聽覺的效果是「立體」的。尤其是889日都是假日又是大雨,台灣民眾大都在家裡觀看電視新聞,當台東金帥飯店倒塌出現在國人面前時,那樣的震撼猶如911事件雙子星大樓崩潰般的令人心悸。再加上新聞記者因高度競爭而冒著危險深入到山區拍攝畫面,將災區中的滾滾洪水及災民的吶喊、淚水,透過特寫鏡頭傳達到客廳裡的民眾眼前,深深的震撼到每一個人。這樣的觸目驚心,不是上車四處巡視、下車聽取簡報的總統所能明瞭、體會的,所以他沒有感受到要發佈緊急命令的急迫性,也錯失在第一時間全力動員三軍來救難。簡言之,馬總統與人民身處在不同的空間裡,雖然馬總統人在災難現場,但觀眾的心透過鏡頭,比他更貼近現場,更貼近災難。因此,他沒把握住在第一時間透過媒體,發表感動人心、激勵士氣的談話,表現(show)出領袖在國家災難時的承擔與氣魄。

第二個錯誤,是他糊里糊塗的扮演起壞人的角色。在一場災難中,凡有受害者,必有加害者,風雨固然無情,但人們無法對它洩恨,於是找出直接或間接的加害者~如工程包商或相關單位來當「壞人」,才能讓怒氣有宣洩之處。尤其是電視台在商業的主導下,新聞已成為不折不扣的「好萊塢劇場」。既然新聞是用戲劇手法來包裝,那麼必定要有事件、有衝突、有受害者、有英雄、有壞人。這場莫拉克颱風是各家新聞台的絕佳Story,它有事件(超大雨量)、有衝突(許多人死亡)、有受害者(大量的災民)、也陸續找到英雄(佳慕村四勇士、救難隊三犧牲者),只剩下壞人這個角色要由誰來扮演?原先媒體是鎖定氣象局,所以拿CNN預測雨量的準確度來修理氣象局,不料馬總統竟然搶著要擔綱演出「壞人」——8日,他以元首的身份打電話給地方消防局送抽水機的畫面,讓人民感覺到他的無能,隔日,再以嚴肅的口氣對災民說:「我不知道你要找我,你不是見到了嗎?」讓人民感覺到他的無情。這兩幕畫面對觀眾傳達出一個強烈的Image:「這個總統既無能又無情!」這是導致他日後會成為箭靶的主因。演變至此,敏銳的媒體也感受到人民對馬總統的怒氣增強,於是把鏡頭全力鎖住馬總統,時時刻刻以高倍放大鏡捕捉他的言行舉止,擴大他的閃失(之前的扁家也是被如此操作)。正巧,馬總統不辜負眾編輯們的期待,他認真的扮演起這個壞人的角色~「你不是已經見到我了嗎「是他們不願撤離家園」「我是最大的出氣筒」等等戲碼,每日一齣,高潮迭起,欲罷不能!馬總統讓新聞台意外得到一個大卡司,也讓新聞台的戲劇張力遠超過八點檔戲劇。

第三個錯誤,是沒有轉移自己被媒體圍剿的困境。當壞人越壞,災民就越可憐,英雄就越偉大,觀眾淚水就越多,收視率就飆越高,(當然電視台的年終獎金就越豐厚)。這是一套不變的媒體商業運作法則,所有的電視新聞裡皆需要英雄,也需要壞人。所以聰明的政治人物在面對災難事件時,不但要懂得如何當英雄,也要懂得避免自己成為壞人~川震時的溫家寶,即成功的扮演起慈父角色,而把壞人巧妙地推給蓋豆腐屋的地方官擔任。由此觀之,馬總統若能即時撤換幾個部長(由他們承擔壞人角色),然後快速找來幾位形象佳的人士接任(英雄來了),在新人新氣象的激勵下,新聞的劇本便會重寫,焦點也會有新的走向~譬如,媒體可能刊出~「馬總統展現治國魄力!」這樣的標題,整個鏡頭就不會再Focus在他的身上(說穿了就是棄俥保帥),也不會讓他造成今日萬箭穿心的局面。

而今,馬總統數十年來的政治資本,在這場災難裡快流光了,他若想要挽救自己的政治票房,除了大幅改組內閣外,還得趕緊撤換他的智囊團(幕僚),因為從這場災難中,可以看出他的幕僚群嚴重缺乏傳播學的知識、政治風險的判斷力、以及台灣民間風土習俗的情感,才會讓他們的老闆不斷曝露出自身缺點,遭惹民怨,終被媒體土石流活埋。

媒體讓馬英九成為偶像,也讓馬英九成為罪人,這中間差別就在政治人物是否挑對劇本,演對角色,這是政治人物不能不懂的一堂課。

作者~莫可(從事傳播業、製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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