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戰敗後,台灣人曾對準備接收台灣的中國抱以期待,但卻失望收場。
一開始,台灣人有些擔心:「(1945年)9月13日,臺灣本島人徐坤 泉、陳逸松、駱水源、劉明及其他臺灣人與高橋知事會談。這些人意外地顯 得意氣消沈。大概是因為不知道即將來臺的中國政府會採取什麼方針所 致。」(鹽見俊二,46)有些人懷疑,「若說台灣人是中國人的同胞,昨天 尚還與日本人一道,用槍指向祖國,中國政府果真會如此寬大,無條件接受 那些台灣人嗎?」(富澤繁,79 - 80) 「等到國防部長何應欽在湖南前線 聲明臺灣人對戰爭沒有責任以後,臺灣人民害怕中國報復的恐懼心理才一掃 而空,紛紛感謝祖國的寬大為懷。街頭巷尾人人歡呼說:日本統治下我們也 是戰勝國,日本敗了,還是戰勝國。臺灣人最幸福,永遠是一等國民。」 (林衡道,71)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10月25日,臺灣省 行政長官陳儀才代表國民政府主持中國戰區臺灣區受降典禮。相隔近兩個月 的時間,臺灣島上沒有政府組織。「歡迎國民政府籌備會」以及「三民主義 青年團」肩負起維持地方治安的任務。
「歡迎國民政府籌備會」是由陳炘所發起的組織,林獻堂、業榮鐘等名 流都是該會的重要成員。由於各地流氓毆打日本警察、民眾,乃致盜伐林 木、破壞公共設施,籌備會乃予以勸戒疏導。除此之外,他們的工作還包括 訂製國旗、教唱國歌、建造牌樓等。 「三民主義青年團」是第一個來臺發展的蔣介石旗下派系。1945年 9月初,張士德上校找上臺北律師陳逸松,要他出面籌組「三民主義青年團 臺灣區團」組織青年保護國家財產安全。(陳逸松)由於張士德向臺灣民眾 灌輸「黨外無黨,團外無團」的觀念,表示臺灣人若自行成立其他團體,政 府一定不會同意,加入組織非黨即團(吳新榮,189 - 190) ,一方面基於 民族情感與熱誠, 另一方面「誤認『 三青團 』為真正三民主義的青年組 織」(莊嘉農,110) ,該團的籌組工作受到熱切的響應,各地方組織紛紛 被吸納進入該團。日據時期文化協會、台共、農組等臺灣人團體的活躍份子 大多參與該團活動。一個月之內,臺灣各地都可以看到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分 支機構。
「歡迎國民政府籌備會」和「三民主義青年團」致力於維持地方治安; 一些流氓卻自動自發組成所謂的「自警團」,私自設立盤查所、訊問通行路 人、見到日本人即不問情由地搶奪財物、甚至對臺灣同胞也一樣找碴,強盜 行為無所不至,嚴重破壞社會秩序。(富澤繁,99 - 101) 日本政府也充份地利用這段空檔。1945年9月,日本銀行印刷鉅額 臺灣銀行券,由前臺灣總督府主計課長鹽見俊二負責運送來臺灣。鹽見的日 記記載:「其間,我匍伏在臺灣銀行券之上」(鹽見俊二,43),可見所運 前來的鈔票數量之大。鹽見將在臺日本公教人員至翌年三月份的薪水及退休 金,以及戰爭末期建造要塞工事人員的薪水,及其他一切必要經費,全數付 清。至於濫印所造成的通貨膨脹,則留給臺灣人民和來臺接收的臺灣省行政 長官公署承擔。
1945年10月5日,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及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前 進指揮所人員由主任葛敬恩率領,抵達臺北。「當五架專機降落在松山機場 時, 總督府諫山參謀長等高級官員與臺灣士紳,還有挺著閃亮軍刀的日本 兵,都在那裡列隊相迎,葛主任竟躲在飛機上,推著王民寧先生出來露面, 這是什麼漢官威儀?」(葉明勳,47)
1945年10月17日,警備總司令部、七十軍、一○七師「在美海 空軍掩護下於基隆附近順利登陸」。(臺灣省參議會第一屆第一次大會臺灣 省行政長官公署施政報告, 7)「軍艦開進船塢,放下旋梯,勝利的中國軍 隊,走下船來。第一個出現的,是一個邋遢的傢伙,相貌舉止不像軍人,較 像苦力,一根扁擔跨著肩頭,兩頭吊著的是雨傘、棉被、鍋子和鞋子,有的 沒的。大都連槍都沒有。 他們似乎一點都不想維持秩序和紀律,推擠著下 船,對於終於能踏上穩固的地面,很敢欣慰似的,但卻遲疑不敢面對排列在 兩旁、帥氣地向他們敬禮的日本軍隊。」(彭明敏,64)臺灣民眾雖然歡天 喜地的迎接,但詫異、失望的感覺,至今還可以從老一輩口中聽到。
10月24日,臺灣省行政長官陳儀抵達臺灣。 「沿途老百幸扶老攜 幼,黑壓壓的一片人山人海。我(邵毓麟)在車裡向陳長官說:這樣的歡迎 行列,要比何(應欽)總司令抵達南京的情形,更為熱烈。」 (邵毓麟, 105 )
10月25日,中國戰區臺灣戰區受降典禮在臺北公會堂舉行,中方代 表為臺灣省行政長官陳儀,日方代表為前臺灣總督安藤利吉。臺灣省行政長 官公署正式成立,前進指揮所撤廢。 「陳儀抵台後的首要措施是籠絡臺灣的資本家。他就職沒幾天,便宣布 財產所有權以日據時期登記為準,絕無變更,這是保障有財產的人的方法。 另外,在日據末期,稅金加重,日本政府為鼓勵有錢人多納稅,日本政府為 鼓勵有錢人多納稅,准許臺灣銀行借錢給有錢人,因此臺灣的地主、資本 家,如板橋林家各房、基隆顏家等,向台銀借貸幾百萬元以付稅金者比比皆 是,大家都市為納稅借了巨款的。陳儀為討好地主、資本家,宣布可以用舊 臺幣歸還欠債,此舉有似用破紙還錢,等於不用還債,便宜許多有錢人,這 一措施在當時曾博取好評。」(林衡道,74 - 75)
當時臺灣的士紳中,不乏對臺灣未來與大陸關係及自身所將扮演角色充 滿幻想者。據林衡道先生回憶:
值得一提的是前進指揮所尚未設立前的某日,臺中某大紳士來
到臺北,當時的臺北火車站前是一片瓦礫之地,大紳士由僕從
扶持,進入一家由日人經營的某大旅館,宣佈要接收該旅館,
並叫老闆當天搬到後院。當時政府還沒來接收,他就先來接收
了。這件事轟動全臺北,大家爭相傳說有位中部來的大先生接
收日本旅館。 好奇的市民都去圍觀,我聽到消息後也去看熱
鬧。到了旅館前,一看人很多,我只好先在碼路上脫下鞋子,
拎在手上,才得以順利進入旅館。到了旅館二樓,每間房間的
紙門都已經打開。 有個房間內,大先生大模大樣地坐在藤椅
上,隨從二人分站左右,儼然關老爺後面也站有關老爺周將軍
般。有人憂心地問大先生臺灣的情勢會變成怎麼樣?他說,臺
灣與中國的關係會變成加拿大與英國一樣,中國在此地擁有宗
主權。又有人問他,國府派陳儀來接收後會如何?他說,陳儀
來了當長官,我們大家來當家。(林衡道,73)
陳儀很快地使這樣地幻想破滅。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一級首長中,僅教 育處副處長宋斐如一人出身臺灣;長官公署直屬單位十六個主管中,台籍的 只有省立臺北保健館王耀東和天然瓦斯研究所所長陳尚文兩人;十七個縣市 首長中,也只有前後兩任臺北市長黃朝琴和游彌堅、代理臺北縣長連震東、 新竹縣長劉啟光、高雄縣長謝東閔等人是台灣人。這些人士中,除了王耀東 之外,都是半山。(陳翠蓮,56)
陳儀還進一步著手打擊臺灣有名望的士紳。1945年10月27日, 立法院通過漢奸處裡條例。11月21日,立法院修正通過懲治漢奸條例。 整個中國大陸如火如荼地抓「漢奸」。戴笠還下令查抄「漢奸」財產,「凡 其動產、不動產、汽車、洋房、金鋼鑽、金條、銀元、金銀首飾、珠寶證券 衣服家具等等,一概沒收。」(王安之,76)於是許多人都被套上「漢奸」 的帽子,以便訛詐索賄。臺灣省警備總部也不落人後。1946年1月15 日,公佈臺灣省漢奸總檢查規程。1月31日,臺灣省警備總部公告:臺灣 省(不含澎湖縣)漢奸檢舉數目達三百件。(臺灣新生報,1946年2月 2日二版)逮捕的對象甚至包括日據時期對日本政府採取不合作態度的陳炘 和林獻堂。後來雖在丘念台的奔走下不再擴大,嫌犯(除參加草山會議預謀 臺灣獨立者外)也依司法院1946年1月25日院解字第三○七八號函「 凡台人被迫應徵、隨敵作戰,或供職各地敵偽組織者應受國際法之裁判,不 適用漢奸懲治條例」無罪開釋,還是留下極惡劣的印象。
1945年10月27日,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招開第一次行政接收委 員會議,議定11月1日起開始各項行政接收。10月,臺灣省行政長官公 署成立臺灣省接管委員會,接收總督府官有部份企業、財產。 10月30 日,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成立「軍事接收委員會」。10月31日,臺灣省 行政長官公署接收臺灣銀行及其他金融機構。11月1日,臺灣省行政長官 公署各單位開始接收,日軍開始繳械。
11月6日,成立各州廳接收委員 會。11月8日,州廳以下各級單位正式接收。11月18日,澎湖地區開 始接收。12月5日,海空軍接收完畢。12月25日,臺灣省行政區域改 制,分臺北、新竹、臺中、臺南、高雄、花蓮、臺東、澎湖等八縣。將舊制 郡改為區,街改為鎮,庄改為鄉,州廳改稱縣政府,郡役改稱區署,街庄役 場改稱鄉鎮公所,其下設村里鄰等辦公室。12月底,除軍事之外,各單位 悉數接收完畢。1946年1月31日,軍事接收完畢。(臺灣省參議會第 一屆第一次大會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施政報告, 8)
臺灣政治、經濟、軍事方面接收工作僅只花費三個月的時間即告完竣, 比起中國大陸其他各地要有效率得多。究其原因,前總督府的合作可謂十分 重要。天皇甫宣佈無條件投降,臺灣軍參謀長諫山春樹便於1945年8月 22日率同西浦、杉浦兩為參謀及總督府農商局長須田一二三,攜帶第一次 軍需品接收目錄,赴南京支那派遣軍總司令部,會見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及 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前進指揮所主任葛敬恩,聽候差遣。同年9月9日,支 那派遣軍投降,諫山參謀長再次渡海,與前進指揮所聯繫。日方選任接收委 員:杉浦負責總務、西浦負責軍事及運輸、澀谷負責航空、安藤負責接收及 後勤、中村負責對美軍聯絡及俘虜關係。在國府進駐前,做成確實詳密之全 目錄。負責接收的各單位只要按圖索驥其可,因此頗為迅速。
前日本總督府之所以願意如此合作,主要是為謀在台日人的利益。「在 開始接收之前,安藤(總督)曾向葛敬恩提出『嘆願』(即呈文)。據傳, 這『嘆願』內容是:(一)除軍隊以外,在台所有日人不遣送,使其留台, (二)製糖技術人員及工人,全部雇用日人,糖廠農場也由日人耕種....。 據說,葛敬恩答應可以考慮,但須候陳儀到任之後才能做最後決定。臺灣日 人官吏中,不乏所謂『支那通』熟悉中國官吏之貪污習性,於是對葛敬恩及 有關官僚,大量行賄,不但黃金臺幣,而且許多日本姑娘或已失了丈夫的太 太,都成了送給接收大員的禮物。葛敬恩這一班傢伙,在大批黃金鈔票每人 之前,就昏了頭,對安藤的『嘆願』也就隨便答應,不但同意留用日人,甚 至答應在臺灣不檢舉戰犯,所謂黃金一百二十公斤,是安藤親手送給葛敬恩 的。」(莊嘉農,99 - 102)
接收官員自葛敬恩以下貪污橫行,而日本人也隨「中國方面接收大員之 意,製造清冊時,要記載就記載,不要記載就不記載,要既多少就記多少。 我們( 日本官僚 )這樣做, 是相信陳儀、葛敬恩會答應我們的諾言。」 (ibid.)1946年1月6日, 盟總(GHQ)發表前臺灣總督安藤利吉 大將為戰犯。以往的努力徒然便於中國官吏遂行貪污。4月20日,前臺灣 總督安藤利吉大將在南京獄中自殺身亡。
那些接收大員的惡劣行徑,自然不只針對戰敗的日本人,而是將台灣人也一併視為戰敗者,是日人奴化政策的奴才,而他們是高高在上的解放者。當時流行五子登科:接收金子,房子,車子,女子,戲子。而司法紊亂,人說是「有條有理」(有金條就有道理),「無法無天」(無法幣就難以迴天)。
面對這樣的中國,許多台灣人開始思考還是不要在一起比較好。當時美國戰略情報部(OSS,即CIA的前身)有十五名軍官來台展開情報工作。(G. H. Kerr,64-65)暗號為Canary(黃鶯計畫),任務是蒐集佔領軍政府所將面臨的各種問題之情報。 (費德廉, 21 -23)1946年1月至4月,OSS幹員在街頭訪問各階層的人對以下三個問題的意見: 臺灣人是否應繼續接受中國人統治? 是否要接受日本再次統治? 將來是否願意在聯合國的安排下,接受美國託管?調查結果,臺灣人不願接受中國統治,情願接受美國託管。(井出季和太, 201)。當時美國駐台副領事葛超智(George H. Kerr)早在日本殖民時代末期就曾在臺灣工作,人脈頗熟。 1946年初,葛超智說服黃紀男,臺灣先民離鄉背井來臺墾殖,其意義與「美國人移民新大陸之脫離英國而獨立一樣」,臺灣人的素質比中國大陸的人民高,並告知「目前臺灣有兩派嚮往獨立的人士,一為陳逸松所領導的『託管論』, 一為楊肇嘉領導的『臺獨派』」。(黃紀男,139) 黃紀男終成為柯爾的信徒,為美國託管的工作到處奔走。1946年6月,黃紀男以「臺灣青年同盟」名義提出一份請願書,要求柯爾轉交美國政府及聯合國,倡議臺灣獨立,並由聯合國舉行公民投票,成立如瑞士一般的永久中立國。(黃紀男,146.)
二二八事件後,臺灣人對國民黨的統治完全絕望,流亡海外的臺籍人士組成各種團體。4月,吳鎮南在日本橫濱創立「臺灣住民投票促進會」。 (史明, 1100) 5月,林白堂在日本京都成立「臺灣民主獨立聯盟」(ibid.) 5月30日,廖文奎、廖文毅、黃紀男等在香港成立「臺灣再解放同盟」。其中,「臺灣在解放同盟」最受美國人注目。廖氏兄弟出身雲林西螺望族,皆留學美國,廖文奎英文名 Joshua Liao,是芝加哥大學政治哲學博士,廖文毅英文名 Thomas Liao,是俄亥俄州立大學工程學博士,其背景本就使美國人信任,而黃紀男在該團體中的活躍,更使該團體進一步與美國方面密切結合。美國駐台官員與這些運動的後來受到國民黨的注意,除了逼走副領事葛超智之外,也逼走了新聞處長卡度。康理嘉(Richard P. Conniun) 繼任駐臺美新處長。抵臺後第三天召開全臺情報員會議, 檢討過去「託管運動」的失敗, 指示: 「今後不可再提『託管』,因為臺人排外性強,不能接受。臺人大多數反蔣,但又不願受外國人統治,所以利用台人的反蔣情緒,搧動『獨立』。主要的目的是使臺灣在蔣垮臺後,不致於淪入中共手中,為此,必須培養親美勢力,以控制將來臺灣之政權。以臺灣『獨立』為號召、組織群眾,進行反蔣運動, 同時製造反蘇、反共、親美的情緒。」(莊嘉農,180) 從此,美國對臺工作戰略由「臺灣託管」轉變為「臺灣獨立」。
1948年7月1日,廖文毅派遣黃紀男偷渡日本活動。黃找到合眾國際社日本支社長Earnest Horbright ,由該社發表< <臺灣獨立宣言>>。黃並見到麥克阿瑟,遞交一份請願函。 (李世傑,62 -63)9月1日,「臺灣再解放聯盟」主席廖文毅向聯合國提出臺灣託管請願書。主張臺灣先脫離中國,暫置於聯合國託管理事會之下,在由全體公民投票決定臺灣的前途是隸屬於中國或獨立自主。(王育德, 254)
我們可以從這段歷史看到,台灣人起初對中國是有憧憬。但隨著接觸到真相而幻滅,逐漸衍生出獨立的思想。台灣人會想要切斷跟中國的關係,相當程度是一場幻滅的結果。